“你这头发,”她伸手在我头顶上薅了一把,“跟个刺猬似的。过来,妈给你推推。”
我愣了半拍。
推子。
这个活儿在这个家有年头了,我头发一长,她就翻出那把老推子,我搬个小板凳一坐,她站着推。
小时候在卫生间,长大了还在卫生间,二十多年,没换过地方。
“行。”我应下来,“在卫生间还是阳台?”
“卫生间,碎头发好收拾。”
她进主卧翻抽屉,我搬小板凳进卫生间,坐在四平米的小屋子中间。
她拿着推子进来了,手里还捏着块旧床单,抖开了围我脖子上,夹子在后颈一夹。
“低头。”
我低了。
推子一插电,嗡嗡声起来了。这个声儿,从小听到大。
她的手指先按上来,指腹贴着我头顶的头皮,把我脑袋往她顺手的方向掰了掰。
那双手热,指头细长,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粝贴着头皮蹭过去,我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一排。
推子贴上来,从我后脖颈最底下开始走,贴着头皮往上推,震动顺着头骨往脑仁里传,嗡嗡,嗡嗡,近了,远了,又近了。
碎头发顺着推子的路往下掉,掉在床单上,掉在我肩膀上,几根钻进脖领子里,贴着后颈的皮肤,痒。
我闭着眼,忍着不动。
她围着我转,拖鞋在瓷砖上趿拉,一步,又一步,转到左边,裤脚扫过我的膝盖,转到右边,小臂擦着我的耳朵过去。
家居服上那点雪花膏的味道,混着她身上一天下来的热乎气,在我鼻子底下来回。
“你这头发,硬得跟鞋刷子似的。”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,推子的嗡嗡声在她说话的时候偏了个方向,“随你爸。”
“那你赖他去。”我闭着眼答。
“赖得着他吗,人都见不着。”她手上没停,“长这么快,封控俩月,推三回了。”
“营养全上头上了呗。”
“贫。”
她的手指又换了个位置,按在我左边太阳穴边上,把我的头固定住,推子贴着耳朵上头走,嗡嗡声一下子近了,震得我半边脑袋发麻。
她的拇指压着我耳朵尖,把耳朵往下按着,推子绕着耳廓过去。
黑暗里,昨天卫生间那个画面闪了一格。湿T恤贴上来的那一下,布料底下透出来的形状。
就一下,闪完就没了。
推子还在耳朵边上嗡嗡,她的手指还按着我头皮,碎头发还在往下掉。
我把眼皮闭得更紧了点,手在膝盖上搁着,一动没动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手里只有推子和她儿子的脑袋。
“别动啊,”她的手指往我后脑勺一按,“推秃噜了别赖妈。”
我舌头底下那句话转了个弯,咽回去了。
秃噜了好,秃噜了哪儿也去不了,就在家让你推,推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