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烧起来一句:真软。
啥也没成形,就这俩字,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
第二个呼吸,味儿到了。
雪花膏的味儿打头,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,沉,厚,花香气压得低低的,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。
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,粮食酒的冲劲儿,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,热乎乎的,把我上唇燎得发麻。
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,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,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。
三股味儿拧成一股,兜头罩下来,从我鼻腔灌进去,一直灌到后脑勺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一寸开外,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,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,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,一晃一晃。
她这么看我的时候,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儿子。”
三个字。
嗓子是沉的,糯的,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。
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,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,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,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,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。
可没有一回,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,捧着我的脸,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。
我的耳膜嗡的一声,里头空了。
三个字落地,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。
合着酒气,捧着我不撒手,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。
那个架势我认得,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,就是这个架势,不由分说,理直气壮,当妈的亲儿子,天经地义。
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,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:她要跟我说话,喝大了,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。
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。
把耳朵让了出去。
就这么一错。
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,我的脸往旁边让了,两张嘴,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。
谁也没防备。谁也摘不清。
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。
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,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,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。
跟着是热,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,烫的。
再跟着是酒气,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,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。
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,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,纹丝不动。
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,手悬在她手腕外头,落不下去,收不回来。
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。
谁都没撤。
她的眼睛睁着,睁得很大,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。
这么近,我看不清她整张脸,只看得清那双眼睛。
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,睫毛不长,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