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落了下去。
越过她的手腕,越过她的耳侧,一把扣上她的后脑勺。
五指张开,狠狠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。
前天我亲手给她染的深棕色,染发膏泡过的发丝这会儿还是涩的,一根一根硬硬地刮过我的指缝,挂在我的指关节上。
头发底下,她的头皮滚烫,热气顺着发根一窝蜂涌进我的掌心,那颗脑袋整个陷进我的手里,沉甸甸的,后脑的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掌纹。
我扣着我妈的后脑。
这个念头跟手上这个动作撞在一起,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响的更厉害了。
左手跟着也落了,扣上她的后颈,掌心贴上她颈侧那块皮,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,跳得又急又重,跟揣了面鼓。
她的两只手猛地从我腮帮子上滑下去了。
第一个瞬间,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,隔着T恤往外推。
那双手刚才还凉的热的参半,这会儿两只全烫了,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一层棉布料烙进我胸口,推得实打实,指头都绷直了。
我没退。我胳膊上的劲儿是她给的,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饭长的,这会儿全用在她身上了。
第二个瞬间,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原本就睁着的眼睛,眼眶整个撑开,眼白在烛光里亮了一圈,黑眼仁直直撞进我眼睛里。
我也睁着眼。
我瞪着她,从一指的距离瞪进去,瞪进她眸子底上那两点火光里。
火光在她眼睛里晃,晃得碎碎的,我的影子也印在那两点火光中间,变形的,放大的,一个男的黑乎乎的影子。
她看清了我。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。
第三个瞬间,她胸口那两把劲儿,散了。
抵在我胸前的手掌,先是指头软下来,绷直的指节一截一截松开,跟着掌根的压力也泄了,那双手顺着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,从推变成搭,软软地搭在我胸口上,隔着T恤,十根指头的分量全搁在那儿了。
第四个瞬间,她的眼皮合上了。
那层眼皮颤颤地往下落,睫毛先碰到下眼睑,颤了两下,整个盖住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烛光里,她那两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影子还在抖。
我看着她闭眼。
我看得眼睛发直。
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闭上,这件事的意思,我二十三年没处学过,可这会儿我浑身的血都替我读懂了。
我妈,在我手底下,把眼睛闭上了。
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松开了,法令纹也松了,整张脸卸了什么东西,烛光铺满她闭着的脸,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朵根。
第五个瞬间,她的牙松了。
两唇相贴的地方,我觉出她紧咬的牙关泄了劲,齿列张开一道缝,她嘴里的热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,涌进我嘴里,烫的,白酒的酱香混着她自己的味道。
跟着,一个音从她鼻腔深处挤出来。
嗯……
极短,极轻,刚从喉咙口滑出半个音,就让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。那个音的尾巴断在她鼻腔里,闷闷的,颤颤的。
那半声嗯直接捅进我脑子里最底下那个角落,把什么捣烂了。
我的吻变了。
先前那点儿僵住的、碰着的、试探的东西全没了,我整个人朝她压过去,嘴唇在她唇上碾,没轻没重,没章没法。
我的门牙磕上她的门牙,磕出两声极轻的骨头碰骨头的响,她的鼻尖让我的鼻子重重抵着,挤得变了形,我们俩的呼吸全乱成一团,她鼻子里喷出来的气,我鼻子里喷出来的气,在两张嘴之间那点儿可怜的空隙里撞来撞去。
正红的口红全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