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恰好是九月初一。
秦淮河畔,杨柳随秋风摆动,一片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到水面上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周大娘与另一个仆妇领着岫禾等一干丫头,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,走到正厅。
厅中单摆着一张玫瑰椅,两个丫鬟侍候在两边。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美妇人一身缠枝花鸟锦裙,略施粉黛,盘着规整的朝天髻,端坐在椅子上。虽然她留着两缕鬓发稍稍遮掩,也不难看出并不是康健之人。
周大娘早跟她们介绍过,安平侯府人口相对简单,除却李氏,就只老夫人,侯爷赵言堂,李氏的独女赵玉菁,良妾宋紫云,宋氏所出二小姐赵玉华,贵妾秦盼儿,秦氏所出四小姐赵玉玲,一位无所出的朱姨娘,还有三小姐赵玉淑,生母早逝,一直养在老夫人那里。
这位显然就是宋姨娘了。
“来,都站好了,给姨娘仔细瞧瞧!”面容严厉些的仆妇高声道。
宋紫云端坐着,眼神懒懒扫过一众丫头,侧头吩咐大丫鬟翠和:“去,把小姐们都叫来。”
翠和点头应是,转身离开。不多时,二小姐和三小姐结伴到了。没一会赵玉菁也到了,宋紫云示意丫鬟搬来四张圆杌,三人行礼坐下。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,赵玉玲才姗姗来迟。
“姨娘莫要怪罪女儿呀,女儿也不想来迟的,父亲刚在教女儿射鸟儿呢。都怪桃香蠢笨,非等父亲离开才来通传。”她笑着自顾自坐下,有丫鬟讨好地端来一碟洗净的葡萄,剥了皮送入她口中。
赵玉淑垂着眼,手里的帕子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宋紫云笑了笑,虽是温温柔柔的语调,言辞间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怎么会,姨娘理解的,你们父亲射艺卓绝,只是女儿家家的,总是舞刀弄剑的到底不好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这就不劳姨娘多心了,我可不是三姐。”赵玉玲不屑地轻嗤。
这话出口,众人都齐齐变了神色,赵玉菁斜睨了她一眼,淡淡开口:“四妹妹这话未免难听了些,终归是自家人,怎么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。宋姨娘也是,三妹四妹的事自有人去操心,你瞎掺和什么,没得讨人嫌。”
这便是各打五十大板了,两人碍于身份,都只得咬牙称是,只是赵玉玲不甚在意地悄悄翻了个白眼,显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岫禾站在人群里,没有抬头,但余光里看见几个穿绫罗的身影依次落座。
她听见宋紫云与小姐们寒暄,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替自己辩解“父亲刚在教女儿射鸟儿”,听见另一个人低声回了一句什么,众人便安静了。
然后宋紫云说:“老夫人吩咐我给你们都买了些丫头,都在这了,你们一人挑两个走吧。大小姐,你先挑吧。”
岫禾没有抬头。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上面落下来,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,不长,但也不是一掠而过。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说:“我就要这两个吧。”那声音不重,语气平淡,像是在挑一件顺手的东西。
岫禾不知道说的是哪两个,直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选中了。
她跟着赵玉菁走出正厅的时候,余光里瞥见那位大小姐的侧脸——和她差不多高的年纪,下巴微微抬着,不像是傲慢,更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她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走进菁芜院院门的时候,岫禾才认出那棵海棠树——正是她站在月洞门外往里看过的那一棵。
大丫鬟云瑛迎上来,附耳在赵玉菁耳边说了些什么,她脸色略变了一变,转身带着云瑛走了。岫禾与另一个丫鬟不知所措,垂首呆在原地,直到又一个女使从里面走出来,引着她们穿过前院天井,绕过海棠花树,前去西侧厢房安置。
东厢房房门紧闭,是大小姐贴身大丫鬟云瑛的住处。穿过雕花游廊便是主堂,后寝卧房有双层隔门,寻常杂役丫鬟无传唤,连靠近穿堂的资格都没有。
一路上,苏女使将府里的各色人物与规矩都细细讲给她们听。
府里一共三位姨娘四位小姐,其中宋姨娘最得侯爷喜欢,如今掌着管家权,二小姐赵玉华就是她所出。
而秦姨娘因着有个知州父亲,是府里最不能得罪的,她所出的四小姐赵玉玲是侯爷最宠爱的女儿。
朱姨娘则没有孩子傍身,最是老实本分,一心礼佛。
三小姐赵玉淑生母只是个通房,又因生五小姐难产,一尸两命。所以她被养在了老夫人房里,也算因祸得福,想来以后定能有门不错的亲事。
整个侯府至今还未有男儿降生,甚至整个赵家族里也仅有过两个男孩,却都相继去世了。
虽说安平侯赵言堂算不得什么好人,可他那已故的发妻李氏却是实打实的菩萨心肠。
“按理不该这么多年仅有这一个女儿。”苏女使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她侧过头看了岫禾和玉梅一眼,“下人们私底下都猜——侯爷是忌惮夫人的名声,怕她压过自己,便。。。。。。让夫人再不能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