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言熙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些什么才活下来,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。
三甲医院心内科病区的VIP单人病房,空间宽敞整洁,采光良好,没有ICU持续不断的仪器警报声,温度恒定适宜,可长久独处的安静,反倒容易把苏言熙心底积攒的纠结拉扯无限放大。
前几天他到底在干什么?他反复回忆着自己昏迷中不自觉对男人的依赖,不由得有一种罪恶的背德感,他长叹口气,只能把这份朦胧的感情归结于身体在极端条件下的本质反应。
他不是傻子,看得出男人对他的感情,只是他根本分不清这个感情如何产生,贪图美色还是觉得可怜他都不知道。
苏言熙斜靠在床头,宽松的浅灰色病号服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,相比于几天前,他的气色已经好很多,虽然还是容易疲惫,但是至少可以扶着床沿慢慢走几步。
他对自身病情的恢复逻辑十分清楚,起病根源是急性肺炎,炎症持续失控引发炎症风暴,加上疲惫、熬夜、动气,进一步侵袭心肌,诱发危重的爆发性心肌炎。
如今的他脱离危重抢救阶段转入心内科病房,并不代表病灶完全愈合,从医学角度来说,他必须留院持续观察治疗:一方面肺部残留感染需要每日静脉输液抗炎,避免炎症反复再次加重心脏负担;另一方面心肌因重症受损,心肌功能尚未稳定,需要长期口服护心药剂养护,实时监测心律,防止心悸、胸闷等并发症突发。
之前气管插管带来的那种无休止的食道灼痛、剧烈胃痉挛、频繁呕吐已经大幅缓解,但心肺双重损伤留下的后遗症始终伴随。毫无征兆的胸闷、突发心悸时常出现,身体极易疲惫。夜间睡眠质量很差,始终处于浅眠状态,一点轻微动静或是胸口泛起闷堵,都会直接惊醒,一晚上反复醒很多次,没法进入深度休息。
父亲苏明远在这段时间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坐坐就走了,苏言熙看得出来他是愧疚的,只是他不想见,每次父亲来的时候他都装做在休息的样子,听着他在自己床前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什么对不起自己母亲了,或者之前是不应该那样对自己,然后就是他最熟悉的补偿。
呵,总是这样。
除了父亲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也常驻在病房外。
说是低调,实际上心内科病区的护士、保洁都认得嬴肆了。只是他每次探望从不喧哗打扰,只是安静坐在病房门外走廊的等候椅上,每天都坐上一阵子,有时还带着吃的。
即便日间工作繁忙,在处理完事务的夜晚也会赶过来,从未间断,只为了能远远看他一眼。
真是个怪人,苏言熙腹诽道,虽然自己花容月貌,但嬴肆天天都看也不怕营养不良吗?
一个事业有成的奔三的男人,这么多年吃的有这么差吗?还是说他……怎么会呢,苏言熙敲敲自己的脑袋,迫使自己暂停对男人的恶意推断。
这天上午,值班护士提着输液袋推门进来,准备给他输注当日抗炎药液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到他。扎针固定好输液管路、调节好滴速,收拾器械准备离开时,轻声感慨了一句:
“苏先生,刚才我路过走廊,那位先生今天似乎没有来,他之前可是早早就过来待一阵子才走,你知道怎么了吗。”
话音落下,病房里静了一瞬。
没有来吗,他要是这辈子都不来也挺好的,只是,为什么有种失落感呢。苏言熙搭在床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顿,没有抬头回应,脸上依旧是平淡无波的模样,目光淡淡投向窗外,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只护士早已习惯他面对这个问题时沉默回避的性子,简单叮嘱几句输液期间注意保暖、少劳累,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。
房门闭合,病房重回安静。太过沉寂的空间,总容易放任思绪肆意翻涌。挺好的,放弃敲开自己这块冷冰冰的砖,要是自己哪天死了,也会少一个人难过了。
中午的时候,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,是苏念。
小姑娘十九岁,读影视表演专业,性子鲜活热闹,又喜欢穿漂亮的裙子,每次来都会攒一肚子轻松琐事,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说个不停,冲淡病房长久沉闷的氛围。
今天也不例外,她拎着轻便纸袋快步走进来,身上带着室外轻盈的风,站定后忍不住轻轻叹气:
“哥,我上楼经过心内科走廊看见那个人了诶,就坐在门外椅子上一动不动等你。他几乎天天来,你次次都不愿见,他也不走,实在太执拗了。你真打算一直这样耗下去吗?”
还是来了吗,有点高兴……不能表现出来。
苏言熙依旧没有抬头,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枕边的手机,还是他送的。他的目光落在平整床单上,神色清淡,轻轻摇了摇头,不愿深聊这个话题。
苏念知晓他别扭要强的性子,见状立刻换了轻快语调,坐到一旁陪护沙发上,叽叽喳喳说起身边琐事:同班同学早恋被辅导员抓包的糗事、排练搭档频频笑场、学姐拿到短剧试戏名额、食堂又开了个甜品店味道不错。她说的全是无压力的鲜活日常,她刻意把气氛烘得松弛,希望每天输液调理心肺、暂时在病房休养的哥哥,能多沾一点人间烟火,少几分孤身沉闷。
苏言熙安静听着,偶尔极轻地点下头,眉眼难得柔和几分。只有在这种不用设防的热闹里,他才能暂时抛开身体的不适,放下和嬴肆之间剪不断的拉扯,不用伪装冷淡,单纯松缓紧绷许久的心绪。
苏念陪了他许久,眼看排练课时间将近,才不舍起身。临走前还是回头多看了一眼,低声劝道:
“哥,我们老师说演员要通过眼神传递情绪,我看得出来,他的眼里的东西不是假的。我知道你住院心情郁闷,但你别总把人往外推,真心惦记你的人很难得。”
话音落,房门轻合,热闹瞬间消散,病房只剩死寂。
所有松弛尽数褪去,心底积压的别扭、躁动、拉扯重新翻涌。就在这片安静里,一道熟悉沉稳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稳稳停在了病房门口。
门被缓缓推开,嬴肆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沉稳克制,衣着整洁,没有快步上前逼迫,只安静站在门边,温和绵长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人身上,日复一日的耐心藏在眼底。
往日见到他时翻涌的抵触、烦躁,今天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或许是护士的话、妹妹的劝解在心底留下痕迹,或许长久僵持早已耗尽心力,层层筑起的心防悄悄松动。
苏言熙没有闭眼装睡,没有转头躲闪,更没有刻意驱赶,只是垂着眼靠在床头,任由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两人无声僵持。
病房里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,平静之下,身体毫无预兆骤然发难。
胃部猛地袭来一阵剧烈痉挛,反胃感翻江倒海直冲咽喉,来得猝不及防,根本压抑不住。
苏言熙脸色一瞬褪得惨白,唇上血色尽失,脊背骤然绷紧,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,生理性的干呕冲破防线。偏巧护工刚做完全屋清洁,床边空无一物,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掩缓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