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"嗳"了一声,又小声嘀咕:"东家,您今晚上跑哪儿去了?方才集贤居的赵掌柜还来找您,说端午前后想加两桌雅座,问您怎么看。"
苏凤鸣一边翻账册一边应着:"明日我去找她谈。你把灯再拨亮些。"
碧桃去拨灯了。苏凤鸣坐在灯影里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许砚章那边已经接上了头,每月四首诗的产出足够她应付诗社和雅集的需求。但仅凭诗稿还不够,"才女"的人设需要几个公开的场合来落地——她得自己出面,在端午雅集上跟柳社长那些人同席,让人亲眼看见"苏记女东主"拿起笔来也能写出两句像样的东西。好在许砚章写的诗她可以提前背熟,到时候随机应变地改几句接茬,旁人看不出端倪。
她把计划写了下来:四月底之前让许砚章交出三首新作,一首咏春、一首咏绸、一首咏扬州风物。咏绸那首专门给水光绸写的,她打算五月初送到柳社长那里请他"指正",顺便把水光绸的新样品一并送去。等柳社长在文人圈子里传开了"苏姑娘又有新作"的消息,端午雅集上她的位置就坐稳了。
写完计划之后苏凤鸣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合上本子吹了灯。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,脑子里却还转着一个念头:萧公子今天去了哪儿?那七八个黑衣随从往北边去了,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盯着苏记的铺子?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,索性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半张脸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碧桃还没来得及出门送银子去许砚章那儿,老周就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了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
"东家,"他把纸摊在柜台上,"商会那边一大早贴出来的,您看看。"
苏凤鸣低头一看,是一份告示,落款是扬州商会总理事徐昌平的印。告示的大意是:近期扬州绸缎行中有商户以"新色绸缎"扰乱市价、损害同业利益,经商会商议,决定自本月起,所有绸缎新品须先报商会备案、经评审议价后方可上市,否则将视为违规经营、取消商会资格。
苏凤鸣把那纸告示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来。徐昌平之前在公堂上替她联署过状纸,算不上敌人,但这张告示贴得过于巧合——她的水光绸刚在市场上站稳脚跟,商会就来这么一道"新品备案令",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推动,想把她的路子堵死。而能够推动商会总理事连夜发告示的人,在扬州城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苏凤鸣把告示折好放在柜台上,抬起头望了一眼对面——红玉胭脂铺的门板还合着,但隔壁巷子里有辆青帷马车停着,车帘半掀,一张脸一闪而过。她看不太清,但那个轮廓隐约熟悉。沈玉瑶好像又回来了。
她收回目光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这张告示背后,站着的恐怕是沈知府和盐商沈家的合力。商会管的是"市场秩序",新品备案令表面上针对所有绸缎商,但全扬州目前出"新品"最多的就是苏记。这道令一出,她下一批水光绸常规款的上市就要被卡住,至少拖延半个月。
半个月,足够沈家做很多事了。
苏凤鸣坐下来,把那张告示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,然后铺开一张白纸,开始写申诉书。商会备案不是不可以,但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快速通过备案的理由。她笔下的字一行接一行地落下去,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应对方案搭好了框架——先以"水光绸原料已采购、若延期将造成巨额损失"为由向商会申请加急审核,同时让许砚章提前交一首咏绸的新诗出来,以"文化名物"的角度把水光绸包装成"扬州风物特产",而不是单纯的"新品绸缎"。
风物特产和普通商品在商会备案流程里走的是不同的门路,前者归"地方名产"通道,审核权不在商会而在扬州府衙的工曹。工曹是管水利、城建、物产的衙门,跟商会的利益纠葛少,卡她的概率也小得多。
苏凤鸣写完之后搁下笔,把这套方案从头到尾默了一遍。窗外日头升高了,照得柜台上的墨迹亮晶晶的。碧桃跑进来喊她吃饭,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,又盯着那封申诉书看了片刻,然后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"附呈水光绸样品两匹、许砚章诗作一首,以证此物系扬州独创、非市面模仿,望工曹明察。"
她把纸吹干折好,站起来出了后院。碧桃在堂屋里摆好了粥和咸菜,还有赵掌柜今早让人送来的一碟糖糕。苏凤鸣坐下来夹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热气涌上来,她喝了口粥顺下去。
吃完早饭她出门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小贩举着草把子经过,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。那小贩看见她,咧嘴一笑,露出口黄牙:"苏东家早啊!昨儿有人让我给您递句话——七万四千两,十五天到了。"
苏凤鸣脚步一顿。
十五天。从按察分司判下来那天算起,今日正好到期。沈家的赔款按判令应该今天到账,但这几天她忙得忘了算日子。那小贩说完话就举着草把子走了,边走边扯着嗓子喊"糖葫芦——又甜又脆——"。苏凤鸣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走远,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——沈家若打算赖账或者拖延,今日必然会有所动作。而商会这张告示,恐怕只是第一步。
她没有急着去商会递申诉书,而是转身回了铺子,把碧桃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:"你去码头那边看着,若沈家有船往北边去、或者有车队往府衙方向走,回来告诉我。"
碧桃点头,揣了几个铜板在兜里就跑了。
苏凤鸣坐回柜台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。七万四千两的赔款、商会的新品备案令、沈玉瑶又回来的青帷马车、萧公子往北去的白衣马队——这一连串的事摞在一起,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张被四面拉扯的网中间,每一根线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收紧。但她没有一个方向可以退,也不能让任何一根线先断了。
她把笔放下,深呼吸了一次。然后打开抽屉,取出那叠申诉书和样品清单,又拿出许砚章昨晚连夜写好的诗稿——碧桃今早去了一趟明德私塾,把银子送到之后带回了这第一首诗。诗稿上字迹清瘦方正,写的是扬州的旧巷新柳,末两句隐约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。苏凤鸣看了一遍,觉得恰好,不用改动,便把它跟申诉书订在了一起。
她把东西收拾利落,站起身。外面日头已经升高了,东大街上一片嘈杂的人声车马声。她迈步跨出铺子的门槛,朝着商会方向走去。
三月还剩下十几天。这十几天里她要把备案过了、把水光绸常规款推出去、把才女的名头在端午前坐实。每一步都不容有失。苏凤鸣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许砚章昨夜那句"客至蓬门茶当酒",无声地笑了一下——她自己从一间破铺面走到今天,也算是客至蓬门先拿茶当酒敬了三杯。如今这间蓬门的茶已经卖出去了几十壶,该上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