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铮、铮”又响了两声。
那声音,就像是一小块冰凌敲击在另一块冰凌上,清冷、尖锐。
天已经亮了。窗外有鸟叫声和远处街巷里模糊的人声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那件素色中衣,手还停在半空中——像是刚在医院里挥出去的那个动作。
“铮、铮——小娘子,起身了吗?”原来是有人叩门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,低声回了一句:“起了。”
两个丫鬟端着温水、毛巾和青盐等盥洗用具走进来,动作熟练地伺候她起床梳洗。
一个叫芸香,一个叫芸颂。都是昨天见过的。
她们一边伺候她梳洗,一边聊起了天,语气随意得像在身边多年的旧人。
芸香低声道:“嬷嬷一早就出门张罗去了。先前只当要回东京,府里旧人多已遣散。谁曾想如今要重新寻人,反倒不易。”芸颂困得打哈欠,接话说:“怎会如此?咱们府上向来宽厚,从前的下人竟不愿回来么?”
芸香放下手里的梳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昨个就空手回来的,今早上又去寻元监官帮忙去了。如今府里没了老爷,那些势利眼的,哪个还肯……”
芸颂忽然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,目光从镜中悄悄觑着我的神色。顿时醒悟失言,连忙敛首告罪:“奴婢失言了,请小娘子恕罪。”
空柚正对着铜镜,头也没回:“无妨。我正想去阿育王寺为爹爹娘亲祈福。”
芸香随即应道:“小娘子孝心感天,菩萨必定会保佑老爷夫人早登极乐。”她一边收拾一边补了一句,“奴婢这就去备轿,待您用了早膳,便可启程。”
早膳很简单,粥和几碟小菜,远没有昨天街上闻到的叫卖声来得诱人。
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,刚要出门,就看见元庚正牵着马站在府门口,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(陈府门口)
元庚纵身跳下马,喘着气,眼睛却亮着:“岫妹妹!这一大早去哪?”
空柚回头看他,心里倒是松了口气。跟大人周旋太累,和一个同龄人说话总归方便些,何况她自认有24年的心智优势。
“元庚你怎么来了!我打算去阿育王寺给我爹爹娘亲祈福。”
“岫妹妹你还没授封呢,怎就急着唤我大名,还是像从前一样老老实实唤我元世兄吧!”
空柚立即改口:“是元世兄。”
元庚没接话,随手抚了抚那匹栗色小马的鬃毛,目光却往她身后的轿子瞟了一眼,像是确认了什么,才漫不经心地说:“李嬷嬷一早就来元府了,说你家招工困难,我爹让我来照拂你一二。既然顺路,我陪你一同去。”说完他已经牵马跟了过来,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。
空柚昨日穿行街市时便留意到,道上往来多是负重的瘦驴,或是驮着货物的西域骆驼。马匹在此间实属稀罕,尤其他这匹毛色油亮、体态匀称的幼马,更是有价无市的良驹。看来元柏虽面上严厉,心底却极看重这个儿子,连代步的坐骑都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到。?
青帷小轿在前,元庚骑着栗色小马随行在侧。出城后道路渐宽,元庚便策马贴近轿窗。
他说得多,她答得少,偶尔应一声,他便能接上下一句。她渐渐觉得,这个少年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——他说起话来虽然轻快,但每句话后面都像藏着一道门,她推不开。
到了寺前,刚好碰上一群日本来的僧侣,他们以最虔诚的姿势五体投地,行大礼拜。
其中一个正用生硬的汉语夹杂日语,向一位高僧求告。高僧若有所思的样子,日本僧侣误以为对方听懂了自己的来意,情绪激动,手语并用地说了一长串话,语速又快又急,尽是空柚在动漫里听惯了的腔调。
那高僧虽然智慧通明,但面对这异国语言,也只能微微摇头,表示未能领会。
空柚站在旁边看了片刻,一个穿越者的本能让她没多想就开了口:“长老,他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发现自己已经接了话头,索性硬着头皮揖礼道:“这位法师是想恳请准许他挂单住下。他说一行共五人渡海,与同伴在海上失散,想在此等候,以免错过。”那高僧闻言朝她点了点头,又转向日本僧侣温声应允,后者喜极而泣,临走前还向空柚行了一礼。
空柚才意识到元庚一直没说话。她转头看他,见他正用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目光看着她。她强装镇定解释说自己是看动作猜的,然后快步走进寺里。
她参拜完,便开始找梵钟的位置。
一阵沉郁而急促的鼓声。“咚……咚咚咚……咚咚……”,鼓点比往日更密,响的时间也更长,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只见僧寮中的僧人们已然静默地起身,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地向大雄宝殿汇集。一切依旧井然有序,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肃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