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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契书（第1页）

接下来的几日，空柚便随着李嬷嬷一同打点搬家事宜。

元柏既已为了她当面斥责过知府，若自己再借故推脱，倒显得不识抬举，辜负了世叔一番苦心。

不过空柚并不愿白白占元柏世叔的便宜，执意要签下租赁契约，按月付清房钱。元柏推却几回，只道这宅子原是当年兴建高丽司时，他与父亲陈景初暂居的住处，算不得什么私产。后来他想将其买下赠与父亲作念想，父亲也未肯收，如今能帮上空柚，正是恰到好处。

为表决心，空柚特意请来一位书铺先生代笔拟契。

谁知那先生走到元府门前，一听契纸另一头竟是市舶司的元监官，说什么也不肯接这活儿，给多少笔墨钱都摇头，转身就要走，最后还是空柚让元府下人连劝带请地将他迎了进去。

元柏也有些意外，没想到这十一岁的小娘子竟懂得请书铺先生上门立契。他心中虽有些不快，却拗不过空柚的倔强。书铺先生战战兢兢地依规矩请元柏出示房契地契，元柏这才取出一份署名“年怀初”的契书，说是代友人保管。

按宋时律例，以此方式赁房确与常制不合，但对方毕竟是监官，书铺先生也不敢多言，只连连称是，说元监官为明州百姓操劳，此等小事必有深意，一切妥当便好。

经此一番“不合常规”的立契过程，空柚才意识到，在宋代女子直接处置田宅契约多有不便，通常需由家中男性尊亲代理。好在她情况特殊，明州已无亲长，加上元柏身份特殊，这份租赁契约也就未严格依律，更多是走个过场——当然，或许更因书铺先生不敢得罪元柏。

契纸签毕，元柏朝管家递了个眼色，管家便会意，客气地将书铺先生送出门去。

人一走，元柏便摇头轻责：“岫娘，世叔为你安排住处，原是一片心意。你这般郑重其事，反倒生分了。”

空柚爬上元柏茶案对面的椅子，笑嘻嘻答道：“岫娘初次学着当家，总得有点样子。世叔的情谊我自然牢记在心，这租金在明州连城外小屋都难租到，已是承了您天大的情。再者，若不是经此一事，我还不晓得女子处理财物这般不易，将来若想收回娘亲留下的铺面，只怕更要被人糊弄。”

元柏端起茶盏，轻刮盏沿，吹了吹气，问道：“岫娘还想收回铺子？这是为何？”

空柚轻叹：“如今没了爹娘俸禄，岫娘总得学着经营生计。眼下账上虽还有些银子，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，不如早些盘活资产，图个长远。”

见元柏抬眼看来，神色讶然，她心知这话不像十一岁孩子能说出的，忙补了一句：“都是李嬷嬷成日在我耳边念叨的。元世叔待我如亲生，岫娘自当快些长大，好多挣些银钱，将来好好孝敬您。”

元柏饮了口茶，失笑：“没想到岫娘心思已这般细密。不急，你慢慢来，世叔还没老到要你这小丫头养老。你当前要紧的是专心学业，继承景初兄造船的技艺。哪有官家女子亲自经营买卖的？你好好读书，将来世叔自会为你铺好前路，择一门好亲事，保你一生安稳，也算不负我与你父亲相交一场。”

空柚未再多辩，跳下椅子行了一礼：“岫娘谢过世叔，一定好好孝顺您！”说完又溜到元柏身后，替他捶起肩来。

元柏被逗得笑意不止，正巧元庚从院中进来撞见。

元庚向父亲行礼后，趁其不备，朝空柚无声做了个口型：“马——屁——精——”。

空柚也不甘示弱，单手扒着眼皮回了个鬼脸。

元柏敛起笑容，肃然吩咐元庚：“明早你带几个人手，帮岫娘搬家，动静勿要过大。”

见元庚撇嘴应下，神色不情不愿，元柏面露不悦，又考问起他功课来。

空柚机灵地打圆场：“前几日看见世兄的字写得极好，定是世叔教导有方。”元柏果然舒展眉头，道：“岫娘若愿用心向学，也可来府中一同听塾师讲课。”

空柚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——她先前为省开支，早已将家中塾师辞退。她一个在现代读了二十年书的人，实在不愿穿越后还要日日上学。没等她推拒，元庚已抢先应声：“那再好不过！岫妹妹天资聪颖，六岁能诵《论语》，八岁通晓五经，若就此荒废，叔婶在天之灵怎能安心？”

空柚朝元庚比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，手下捶肩的动作加快几分，软声推辞：“不了不了，岫娘还有要紧事忙……”

元柏却已摆手打断：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待搬妥后，每日遣人去接你。你娘铺子的事不急，暂缓些时日，世叔心中有数，若有合适的营生自会帮你打算。”

空柚只得苦笑谢过，暗地里忿忿瞪向元庚，只见他袖口半掩，正得意地扮着鬼脸。

（几日过后）

忙完搬家诸事，空柚才发觉巷尾那家书铺竟已人去屋空，再不见那位先生的踪影。她每回路过，心头总会浮起那张契纸上陌生的名字——“年怀初”。

空柚终究是现代灵魂，一个念头隐隐盘旋：莫不是那日立契，无意间窥见了元柏世叔不便明言的私产，反倒连累了书铺先生？她不敢深想，只将这份不安默默压下。

（宣和六年，公元1124年初）

这年腊月是小尽，除夕便是二十九。

空柚带着李嬷嬷到元柏府上一同守岁。贴桃符、换门神，她与元庚的嬉笑打闹，为素日肃静的元府添了无数生气。

一同忙碌下来，彼此的情谊也仿佛比往日更深厚了几分。

空柚特意在岁宴前，拉着元庚一同包“角儿”。

她张罗着先盛出一碗，恭恭敬敬地拿回家供在陈空岫父母灵位前，这才又跑回元府，将那煮好的热腾腾的食案抬上团圆桌。

她先是软语劝得李嬷嬷破例一同入席，又得了元柏的允准，闹着要大家比比谁的运道好，能先吃到她暗藏的彩头。

——那是一枚她反复洗净、特意放入元柏碗中的“宣和通宝”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