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盖头的时候,就是戒心最低的时候。
面前之人伫立在她前方不远处,不说话,也没有其他动作。
但谢休宁能感受到,落在她头顶上的目光,带着审视。
见他半晌未动,谢休宁软着娇嗓试探唤道:“夫君?”
作为常年混迹在权贵中,执行任务的谢休宁而言,她早已懂得如何用声音换得男人的怜惜。
与此同时,她藏在袖中的手蓄势待发,只待盖头一接,她就突然发难,一簪穿喉!
就在她等待的间隙,一截螭龙纹金包黑檀木刀鞘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盖头下方边缘处。
谢休宁心咯噔一跳,浑身僵直。
难道她暴露了?
她屏息,注视着刀鞘缓缓上移,在距离她鼻尖咫尺的地方停下。
不知不觉,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金簪有些滑腻,可她不敢松开半分,只待他动手便立即鱼死网破。
然而刀鞘并未再前进半分,反而向上挑去。
视线豁然开朗,明亮的光线让她眼前有一瞬的发白。
等视线恢复正常时,红色的盖头缓缓飘落在了地上。
他,竟是用刀鞘在揭盖头……!
时机已错,再加上褚随安手里握着绣春刀,如果此时出手,胜算不大,只能看步月了。
谢休宁敛下眸底杀意,勾起唇角仰起小脸,学着新婚妻子那般,带着几分羞怯,几分期待,几分含情地望向褚随安。
她知道自己这张脸,这样的表情,就算不把男人迷得七荤八素,也能让男人片刻失神。
然而,视线相触的瞬间,谢休宁看见一张俊极淡极的脸。
那张脸轮廓分明,眉藏远山,目敛星辉,鬼斧神工得如同顶级雕刻,仿佛寺庙里无悲无喜的佛像,散发这一种近乎天然的神性。
当这张脸清晰地倒映在谢休宁的眼底时,她的瞳仁一瞬间产生剧烈的颤抖。然后又急剧地收缩,整个人呆如木偶,将她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了十二年前——
那时,她还叫谢掌珠,是安西三边总督谢明远的幼女,深受父兄们的疼爱。
如果父兄还没被奸党害死,她现在依旧是他们的掌上明珠。
可是没有如果,奸党害她满门抄斩,若不是因为她顽劣出逃躲过抄家,也已死在那场血洗中。
她被和她一起幸存下来的家仆,藏在了郊外的庄子上,彼时她九岁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一心保家卫国,守着疆土的父兄,会突然被皇帝下旨,砍去了头颅?
那些人说父亲侵盗军粮,阿兄们假报战功。
可她不信,父兄们是那样的正直无私,那样的爱民如子,那样的忠君爱国……
可他们全死在了皇权的屠刀下。
老天似乎还嫌她的下场不够凄惨。
不久后,蒙国鞑子来犯,围着京郊烧杀抢掠,她所在的庄子也遭到了掠夺,家仆拼死护她逃了出来。
然而半路上又遇到了两个蒙国鞑子,她侥幸杀死一个,却抵抗不了另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