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慈穿着件蟹壳红细绫交领襦裙,梳着垂鬟分肖髻。发髻随着她取吃糕点的动作一点一点。
细碎的光从窗帘里透进来,将她的琼鼻照得剔亮,脸上的小绒毛也染上金光。
哥舒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她的发髻上挪下来。他大概摸到了这人的性子,梳什么发型只图好不好看,配不配她的衣服。
一向看似重礼法的他促狭失笑。
怀慈把食盒往前推推:“少师,好吃。”
哥舒澈摇摇头:“你吃。”
怀慈把食盒,端起铁观音,润润嗓子,然后拿帕子擦了三遍手,才从衣袖里掏出本书。
“这是我搜罗到的孤本,想讨少师的欢心。”
女孩唇涡深深,春江顾盼,饱满的唇泛着蜜泽,像刚从从水里汫过的樱桃。
年轻的男人猝而收回目光,聚焦于那本《乐经》,陈年墨韵,泛黄纸页,像枯树叶似的静美。
讨我的欢心吗?
秦末战乱时焚毁的上古残片,搜罗来要费不少力气。
他没推辞:“多谢公主。”
吉鱼轻啧了声:“公主费了好多心思吧。”
怀慈笑得真挚,双手包握,作虔诚状:“为了少师,都值得。”
哥舒澈抿了抿嘴,削薄的唇如一条线。辛鹦和怀慈话不少,吉鱼和丰象话突然变多,四个人叽叽喳喳了一路,不知不觉,车马摇摇晃晃到了镀水河。
河床朝天裸露,干涸的泥土裂出一条条崩纹,边缘翘起,像是失水的死皮。哑巴的孩子向他的天空母亲摊开手掌,控诉自己流不出泪的身体承受了很多的委屈。
河床边枯蒿横生,草杆子一碰就折,低垂的冠上掉落干瘪的籽。
山峦像两刃刺破天际的戟,黄沙是一抔漂泊百年的魂。
怀慈站在河边,风吹灰了她艳丽的裙。
“少师,人真的可以征服自然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能,智慧的人要学会和自然共处。赠之林木,收之清水;夺其森茂,应之灰涸。”
怀慈的父皇,也就是先帝襄盛宗,为了在铖州修建“宴慈宫”,大肆砍伐北麓山的林木。十年,镀水河就干了。
先帝洪宁十八年,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山土,数千百姓被压进土石当中,屋舍牲畜毁于一旦。
紧接着就是大旱饥荒,饿殍遍野。
十三岁的的哥舒澈不理解,为何一直勤于政事,竭力拯救这个贪腐中空的国家的君王会不顾一切地修建这座山庄。
避暑,有朔州汾阳宫,有雍州甘泉宫,为何要在铖州再建一座“宴慈宫”?
因为怀慈?
他八岁那年进宫,确实见过皇帝把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抱在怀里,接见重臣也毫不避讳,硕大的东珠都缝在她的虎头帽上。
千秋节上,帝王笑得开怀,赐她封号“景徽”。
天光盛明,徽音懿德。
他说她永远是大襄最尊贵的长公主。
十二岁时,父亲带他参加宫宴,怀慈被褫夺封号,搬到了最偏远的徂芳殿。他多嘴问了宫里嬷嬷一句,她说:“因为公主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琉璃盏。”
他太小了,坐不住,在宫里逛着逛着就迷了路,不知不觉到了徂芳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