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片被放置在塑料餐盘中央,每日固定时段送入病房。温水连同白色药片一同吞咽下肚,药物成分持续侵入神经,逐步剥离感知能力。我能够分辨周遭发生的一切,听觉、视觉照常运作,情绪感知却持续消退,外界所有刺激都隔着一层无形屏障,无法抵达内心深处。
我不再拍打门板寻求联络,不再追问护工关于圣米格尔的消息,也不会因为零散流言出现剧烈的情绪起伏。躁郁交替发作的剧烈波动慢慢平息,不是病情好转,是药物压制了所有起伏。医师翻看记录,判定诊疗方案收效显著,持续维持当前药量,没有缩减剂量。
病房依旧维持一成不变的布局,软垫床、焊死的桌椅、封死钢板的窗户,所有尖锐物品永久清除。我大部分时间静坐不动,视线落在空白墙面,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。从前我随身携带绘图草稿,依靠线条平复心绪,入院初期还会向医护讨要炭笔,如今彻底失去诉求的念头。双手摆在腿上,没有任何想要创作的冲动。
我偶尔会回想中西区老宅的画室,桌面上摆放的装帧草图,各类纸张与颜料整齐堆叠。那段日子已经变得遥远,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的一生。我曾经依靠设计谋生,依靠线条安放不安,如今这份爱好彻底消散。药物催生的麻木感笼罩全身,我丧失构建画面的能力,脑海一片空白,不存在任何可以落笔的构思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护工开门进入病房,例行清点私人物品。入院初期允许留存的小件物品逐一核查,金属物件全部纳入管控清单。护工伸手取下我脖颈处的十字架项链,那是圣米格尔早年赠予我的物件,金属表面有长期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我伸手想要阻拦,四肢反应迟缓,动作慢上半拍。项链被放进收纳袋,登记封存。护工告知院内规定,金属饰品存在安全隐患,封闭病区不允许患者私自持有。我没有持续争执,收回手臂,重新坐回椅子。
这条十字架承载很多东西。教堂内压抑的心事,深夜无声的相伴,暴雨夜里相互依靠的时刻,是我和圣米格尔之间为数不多的信物。物件被收走的瞬间,我清晰意识到,和他相关的痕迹正在逐一消失。老宅、画册、拥抱、承诺,如今只剩下一段反复折磨我的回忆,没有实物可供寄托。
我没有办法求证任何真相,所有信息全部经过筛选。护工闲聊传出的消息根深蒂固,我认定圣米格尔返回西班牙,主动斩断所有牵绊,任由我长久困在病区。没有渠道辩驳,没有办法当面求证,长久的无力日积月累,慢慢催生消极的念头。
我开始刻意减少开口,医师例行问询情绪状态,我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回应,不再说出完整句子。医护人员多次尝试引导沟通,轮番开展心理疏导,全部收效甚微。他们调整沟通方式,更换不同医师对接评估,依旧无法促使我主动交谈。
沉默持续蔓延,之后我开始拒绝进食。餐盘按时从小窗口递进来,饭菜维持温热,我一动不动,任由食物冷却。护工反复劝说,讲明长期断食会损伤脏器,我不为所动。对方没有强行逼迫,持续记录我的进食情况,向上层汇报。
院内启动预案,安排专人不间断看护,防止我采取极端手段。有人尝试喂食,我偏头避开,紧闭牙关,拒绝吞咽任何食物。我心中认定,圣米格尔已经主动放弃我,世间不存在值得我坚持下去的理由。从前支撑我熬过情绪崩溃的依靠不复存在,生存失去意义。
脑海里交替浮现不同片段。我想起他佩戴助听器的模样,早餐桌上沉默相伴的清晨,教堂内对着十字架祷告的背影。那些画面不再带来暖意,只会催生尖锐的痛楚。如果当初没有跨越界限,维持名义上的兄弟关系,或许双方都不会落到这般境地。我反复复盘过往,认定一切灾祸根源在于自己。
我不清楚外界时间如何流动,病房内部没有钟表,日历也被统一收走。昼夜区分只能依靠窗外缝隙透入的光线,天亮或是天黑,对我而言没有区别。有时候光线变暗,我会短暂闭眼,清醒之后分不清过去了几个小时,或是数日。漫长的时间失去刻度,日复一日循环往复,看不到尽头。
我无从知晓病房之外发生的一切。圣米格尔没有真正安稳定居西班牙。签署协议离开香港之后,他常年漂泊,被愧疚日夜纠缠。陆承宇持续设下限制,一旦他试图打探我的近况,消息就会被刻意篡改。疗养院定期传递经过加工的反馈,告知他我状态稳定,适应封闭治疗,不愿受到打扰。
他得到的信息形成另一套完整误解。他以为我怨恨过往纠葛,心甘情愿留在病区,想要彻底和他割裂。陆承宇刻意双向封锁信息,修改双方传递的所有线索,让我们各自困在截然不同的猜想之中,没有破局的途径。
他保留另一枚同款十字架,常年随身携带。右耳的助听器数次损坏,他依旧坚持佩戴,保留旧日习惯。他多方搜集证据,想要推翻陆承宇当年伪造的医疗文件,搜集工作举步维艰,对手势力盘根错节,多次阻挠调查。他没有放弃,只是受制于威胁,不能踏足香港,不敢贸然联系疗养院,害怕刺激对方,让我承受更严苛的治疗手段。
这些事实被层层隔绝,无法传递到封闭病房。我被困在纯白的围墙之内,无从得知他从未放下,无从知晓他多年奔走求证真相,无从知晓离别不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。
药物持续侵蚀感知,很多情绪慢慢变得迟钝,唯独被抛弃的认知稳固不变。我不再激烈哭闹,不再剧烈挣扎,沉默与绝食成为无声的对抗。护工送来饮用水,我偶尔会喝下少量,食物始终维持原样。体重持续下降,体检指标不断走低,医师商议之后,准备启动鼻饲方案。
我看着钢板封闭的窗口,缝隙外只能看见单调的树梢。中西区老街、潮湿老宅、教堂尖顶,全部遥不可及。曾经我期盼能够和圣米格尔寻一处安稳居所,避开旁人目光,安稳度日。这场期盼随着巷口的冲突彻底破灭。
我偶尔会回想当年收到画册、领带、十字架的场景,那些温存如今全部变成负担。我不愿意继续回想,却控制不住思绪反复折返。没有任何办法斩断回忆,药物只能压制情绪爆发,无法抹去长久留存的记忆。
医护人员多次尝试归还十字架项链,提出可以简化处理,打磨掉金属棱角,经过审批之后交付给我。我摇头拒绝。信物留存与否已经没有意义,持有人早已抽身远去,物件本身失去价值。就算项链回到手中,也改变不了既定结局。
病区内常有其他患者发作吵闹,嘶吼声隔着墙壁传来。换作从前,嘈杂声响会诱发我的情绪失控,如今我无动于衷,安静坐在原地,等待声响平息。药物造就的麻木筑起厚厚的屏障,外界所有动荡,都很难再撼动我的心神。唯一恒定不变的想法,是生存没有意义。
我持续封闭自我,切断和外界所有互动。医师写下长长的评估记录,判断我的抑郁症状持续加重,调整药物配比,增加镇静类药剂的用量。更多药剂进入体内,思绪愈发迟缓,很多念头升起之后很快消散,只有被舍弃的认知反复重现。
我不知道这场封闭治疗还要持续多久,看不到脱离病区的希望。陆承宇手握全套伪造文件,具备长期安排我收治的合法依据。只要对方不松口,我很难依靠自身力量离开这里。没有外人愿意为我奔走,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人远走异国,主动放弃所有权限。
我偶尔会设想,如果当年没有相遇,彼此会不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。他能够稳步发展律师事业,不受丑闻拖累,不必声名尽毁;我能够安心从事装帧设计,安稳生活,不必陷入反复发病的困境。这段相遇,最终给两个人带来无尽磨难。
这类想法反复盘旋,进一步消磨求生的意愿。餐盘日复一日送来,饭菜日复一日冷却。护工轮番劝说,苦口婆心讲解长期断食带来的后果,我始终不为所动。我不需要长久活下去,支撑我坚持的支点早已消失。
病房常年弥漫消毒水气味,经年不散。厚重的电子门锁隔绝内外,人为搭建的信息壁垒,将真相彻底掩埋。我活在自己构建的定论之中,认定圣米格尔为保全自身,将我遗弃在疗养院。远在异国的他,活在另一套虚假信息里,认定我想要彻底斩断过往,不愿再和他产生牵扯。
没有人主动打破僵局,陆承宇牢牢把控信息渠道,持续巩固双向的误会。八年漫长分离,自此拉开序幕。我被困在纯白病房,依靠大量药物维持平稳表象,持续自我封闭;他漂泊海外,背负愧疚孤军奋战,两人相隔千里,活在互不互通的谎言里,无从得知对方真实处境。
光线又一次从窗口缝隙消失,病区灯光按时亮起。我低头看向桌上未动的餐食,缓慢闭上眼睛。周遭一切动静渐渐变得遥远,药物持续拉扯意识,我放任自己沉入死寂,不做任何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