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进来的是个男人,端着餐盘。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颧骨,被走廊的灯一照,跟条蜈蚣似的。西装是黑的,和外面那些安保一个色,但领带是深灰的,走路时右手不经意地按了一下耳麦。
门外那两个人见他进来,都往后让了半步。不用问,是个小头头。
“沈总今早有会,让我来。”他把餐盘往床头柜上一搁,碗底碰着塑料托盘,闷闷一响。
我扫了一眼,米糊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谁也不信谁。
“手没力气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餐盘挪近,从兜里拿出一把塑料勺,舀了一勺就往我嘴边递。那动作利索得跟喂枪子一样,不带半点犹豫,手腕一翻,勺就送到你嘴前面,你不张嘴就是你的问题。
我别开脸。那勺米糊从我下巴边蹭过去,黏在皮肤上,留下一点温度,很快就凉了。
“你要是不吃,我不好交差。”他说,勺子还停在空中,手很稳,一滴都没洒。
我扫了眼门口,没见着那个女佣。前几天都是她来送,低着头,手背上有烫伤,端托盘的时候总把伤的那只手藏在下面。
今天换了个带耳麦的,连米糊都递得跟走流程似的,一勺就是一份报表。
“之前那女的呢。”我问他。
“谁?”
“那个总低着头,端个托盘,手背上有烫伤的。”
他像没听懂,又像根本不关心:“送饭的人不固定,谁有空谁进来。”
我靠回床头,看着他:“那你把她叫来,让她送。你站门口等。”
他勺子还停在那儿,脸色已经比刚才黑了一点:“沈总让谁送,谁就送。”
“那你去告诉他,换个我能忍的人来。”我盯着他,没躲,“你喂,我吃不下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把勺子慢慢放回碗里,那动作很轻,但勺柄碰到碗沿时响了一下。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个好天。云薄,光透,山下的树绿得发黑。他却把遮光帘拉上了,一层厚的,一层薄的,都拉到底。
他掏出对讲机,背对着我低声说了几句。
我听见里头有个很短的“嗯”,像个电子音,不像沈绫的声音,大概是更高一层的人,或者更底下的人。
过了一阵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白衬衫,黑西裤,腋下夹着个板夹。他一进门就冲我笑,笑得跟卖保险一样,不多不少,刚好让我觉得假。
那种笑是培训出来的,嘴角上扬的幅度经过计算,让人不舒服,但又挑不出毛病。
“先别急着吃。”他弯腰把一张折叠桌推到床边,金属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,“我先给你做个恢复评估。沈总特别交代,每一项都要留数据。”
他念项目,我照做。抬手,抓握,勾脚,转眼球。每做完一项,他就在板夹上画一笔。那支笔是按压式的,咔哒咔哒,每一下都很响。纸页翻过去,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摞,全是空表。我心想这些表大概永远也填不完。
“张嘴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从板夹下面抽出一根纸条,大概两指宽,表面泛着点极淡的灰。不是普通纸,也不是药房能随便买到的那种试纸。
查我查得那么干净,自己倒是什么都敢往我嘴里放。我张开嘴。他把纸片放到我舌面上,手指套着塑胶指套,没碰我。
那纸片很轻,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,但舌面立刻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颗粒感,像舔了一下生锈的铁。
“含住,咬一下。”他说。
我合上牙。舌根立刻泛起一股苦味,很快转成轻微的麻。咬下去那一瞬间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这东西最好只是用来测我的,不是什么不该进嘴的东西。但转念一想,他本来也不是守法的人,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我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“得逞”或“紧张”来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,只是低头在板夹上写了两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然后说:“可以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