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页纸,喉咙里发痒。那种痒来得很怪,从气管最底下往上爬。忍了两下,没忍住,猛地咳了出来。一声接一声,停不下来。我拿手背抵住嘴,越咳越凶。
这不太像着凉。
我整天待在这间恒温的屋子里,连外头的风都吹不到。那大概就是这些资料了,翻开的时候有一点极淡的化学味,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。也可能是铅笔灰,我揉眼睛揉得太勤,全揉进鼻子了。
这么一想,又觉得好笑。
沈绫给我建了整套生理档案,抽血都抽了七八管,结果我差点被自己翻书翻出来的灰呛死。
好不容易咳停了,喉咙里又干又辣。
我去够床头那杯水,端起来往嘴里送,刚喝进去一口,喉咙里那股痒又返上来,一下没压住,猛咳出来。
水从嘴里呛出去,我手一抖,杯子脱了。玻璃砸在床前的地砖上,四分五裂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,有几滴甚至崩到我脚背上,凉得我一激灵。
我捂着嘴又咳了几下,咳得眼前发白,好一会儿才缓过气。拿手背在嘴上横着擦了一把,擦得满脸都是湿的,掌心也凉。
很快,有人贴着门板说了句什么?紧接着,安保组长一手按在门框上,身子先探进来,眼睛飞快地看了一下我,再看地上那摊碎玻璃,最后落在墙角那粒红点上,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情况?”他问,语气很紧。
我没说话,手背还按在嘴上。喉咙里那阵咳已经停了,但胸口还闷。
他看着我的脸,大概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几秒,他朝门外,低声说:“把楼下那个叫上来。碎的玻璃,别留渣。”
门外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慢慢听不见。
我把手从嘴上拿下来,喘了两下,又清了清嗓子。地上的玻璃还在水光里躺着,白花花的。我低头看,杯子底部那片碎得最大的那块,露出背面一个极小的logo。几道极细的线,绕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图案,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玻璃里头的气泡。
我动了动脚,链子响了一下,没去碰。
也就半分钟不到,外面进来一个人。脸生,穿着工作服,走路没声。他手里提着个扁平的盒子,蹲下来就开始收拾。手上动作极快,几片大的先夹进盒里,再用一块深色绒布把地上抹了两遍,连水迹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收拾完,他没起身,先抬头看了我一眼,很小声地问了一句:“您脚上没沾到吧?”
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烦。
他也没等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方巾,在离我脚边最近的那块地砖上又轻轻抹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退到门口,朝安保组长点了一下头,就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有我没喘匀的气,还有喉咙里残留的那点水味儿。我靠在床头,盯着那块已经干干净净的地面,忽然又咳了一声。
外面走廊上,安保组长还没走。我听见他压着声音对耳麦说:“人没事。嗓子有点咳,明天让医生加个听诊。”
没一会儿,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我以为是刚才那阵咳把鼻子咳通了,嗅觉比平时灵了些。下意识吸了两口,喉咙深处被那点凉气贴着,倒真没刚才那么燥了。
我慢慢转头,朝墙边那排极细的换气孔看了一眼。孔口蒙着一层浅色的网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踢脚线的接缝。
刚才我咳得像个肺痨鬼。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他们就调了新风,加了湿润度,可能还把空气中某种什么颗粒给滤了一遍,连味道都给我换成了雨后的森林。
走廊里,安保组长还在。我听见他往远处走了几步,声音又折回来,在检查什么。
“新风切到几档了?”他问。
另一个声音低低应了句,听不真。
过了几秒,他忽然朝我这边站了站,没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老板走前交代过,你洗完澡或咳过之后,要换一遍气。十分钟就好。”
我坐在那儿,闻着这间房一点点变成森林。地面还是那片地,但我忽然有点分不清,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半山腰,还是被装进了一个有人专门调控气候的玻璃盒子。
我慢慢把被子盖到胸口。嗓子已经不咳了,但那种凉气还在一缕一缕往肺里钻。很舒服,也让我更烦了。
如果一个人连呼吸都得按别人的标准来,那这空气,和链子也没什么区别。
空气里的森林味淡下去了,房间又回到原来那种没味道的味道。我吸了一下鼻子,什么都闻不到了。
我侧过身,从床头把资料重新拿起来。翻到没看完的那页,继续看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,房间里慢慢暗下来。我也没开灯,就着那点光又翻了几页。有些句子读进去了,有些没读进去。
房间里只剩窗外远处一点蓝。我眼睛酸得厉害,把资料合上,抬手在眉骨上按了两下。
门开的时候,我以为是安保组长来开灯。结果先是一股气味进来,我居然先被这味道勾得胃里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