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走路总爱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尖,看地上的砖缝,看蚂蚁排着队爬过水泥地。她不爱鲜艳的颜色,衣柜里几乎是清一色的黑与灰——各种深深浅浅、层次不一的灰,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的雾。
那些颜色让她安心,像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,不用被注意到。
父母常年在外务工,她从小就像被遗落在角落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生长,习惯了用暗淡包裹自己,把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好几次妈妈想给她买件亮红色的衣裳,她总是强烈地摇头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叹气:"玥玥,小姑娘家家的,穿点亮色多好看啊。"程玥嗯嗯地应着,挂了电话继续翻她的灰色卫衣。
可程玥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。那是她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。
育才初级中学规模不大,在镇上却颇有名气。这是一所私立学校,以管理严苛著称,不少家长慕名而来。
别的初中每周休息两天,育才却只放一天半——周六上午还得上课。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:"育才的孩子们,要比别人多努力半天。"底下没有人鼓掌。
校园整齐排列着四排教室,几栋宿舍楼和办公楼掩映其间。园子里种了许多竹子,清风过处,飒飒作响。
住校生的早晨从六点半开始。天还没亮透,宿舍走廊的灯就啪啪地亮了,白炽灯管嗡嗡响着,照出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。
水房里永远挤满了人,水龙头哗哗地响,牙刷杯磕在水泥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有人叼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催"快点快点要迟到了"。
程玥和袁婷总是起得比别人早一点,等大多数人涌进水房的时候,她们已经端着搪瓷盆出来了。
袁婷一边走一边揉眼睛:"我真服了,每天六点半,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"程玥没说话,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离中考还有两百多天。
六点四十五分,早读课的预备铃响。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把窗外的晨光压下去一截。
座位上全是昨晚值日生打扫后留下的灰尘,程玥和袁婷用书本啪啪地拍着桌面,灰扑扑地腾起来一小片,在日光灯管的白光里浮浮沉沉。
七点十五分,早读结束,早饭时间。教室像被拧开了某个开关,安静了一早上的少男少女忽然活过来。
有人冲出教室往食堂跑,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,后排的男生聚在一起分一包辣条,油汪汪的手指在课桌上蹭来蹭去。
程玥坐在座位上没动。然后她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——陈阳站起来,从她旁边经过,往门口走。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:"不去吃饭啊?"
程玥的脑子又空了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半天才说出一句:"……去,等袁婷。"
"那我先走了。"陈阳说。他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程玥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——校服松垮垮地穿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隐约可见。
早操时间,全校学生涌到操场上,在广播里那套一成不变的体操音乐里伸胳膊踢腿。
程玥站在班级队伍的中间位置,动作做得勉强达标,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下来,踢腿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一下。
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飘。
陈阳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。他做操倒是认真的,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,伸臂的时候手臂绷得直,弯腰的时候手指能碰到地面。
旁边几个男生做得歪歪扭扭,他侧过头去嘲笑两句,又转回来继续做。
程玥看着他做操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又赶紧压平。
广播操结束,队伍散开的时候是最乱的。几个班的人挤在一起往教学楼走,你推我搡的,有人趁机跑去小卖部买水。
程玥低着头随着人流往前挪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"梁耀文你那操做得跟没睡醒一样,老师没把你拎出来单独练啊?"
是陈阳的声音,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。
"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,恨不得把胳膊甩到天上去。"梁耀文回了一句,声音里也带着笑。
两个人从程玥旁边走过去。程玥低下头,目光落在地面上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她听见陈阳的笑声从背后传远,又被上课铃盖了过去。
回到教室,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,往讲台上一放。"摸底考试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三科连考,今天上午全部考完。"
教室里先是一静,然后炸开了锅。"摸底?初三第一周就摸底?""三科连考?这他妈要写死我啊。"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但课代表已经挨个往后传试卷了,白花花的纸一张一张地铺开,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,盖住了所有的抱怨。
试卷挨个往后传,程玥拿出一张,然后往后递。她递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另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