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——"我信你"——在程玥心里亮了一整夜。
周日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思思说的那句话像一盏小灯,忽明忽暗地亮着。她翻到第十二次的时候,那盏灯没灭。她小声跟自己说:至少还有人信我。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跟上来:信你什么?信你没被选中?可你本来就没被选中啊。她想反驳,张了张嘴,没找到词。
那种"悬着"的感觉一直带到周一。
周一早读课,程玥坐在座位上,手里握着英语书,目光落在单词表上,一个词也没往脑子里进。她的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——椅子有没有响,笔有没有转,他有没有跟梁耀文说话。那些声音都在,和平常一样。
程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她想去问,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假的;她不想问,又怕不问的话那颗刺会一直扎在那里。
上次从胡雨菲那里传纸条让陈阳为难了一回,这次她难道还要再逼他回答一次?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,纸页被她搓出一道细小的毛边。
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。
严威抱着教案走进来的时候,教室里还飘着上一节课留下的数学题的余味。他照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然后开始讲孔乙己。
严威是个幽默风趣的中年男子,讲课时总爱在讲台边缓缓踱步,边走边讲,不时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有力的关键词。
他常把自己的经历揉进课堂,那些或失意或诙谐的往事,经他口说出,便褪尽了苦涩,只余下通透的智慧与温和的自嘲。
程玥平时最喜欢他的课,因为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度,像是能隔着什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关在门外。
那次讲到孔乙己的"之乎者也"和无人欣赏的"回"字四种写法,严威放下课本,倚在讲台边,日光灯在他略显旧式的镜片上反射出浅浅的光晕。
"我年轻时候,也干过类似的事儿。"他语气轻松,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趣闻,"闷头写文章,觉得自己笔下有乾坤,字字珠玑,一篇篇寄出去,盼着遥远的地方能有知音。"
他自嘲地笑了笑,"结果呢,退稿信收得比稿费单多多了。最齐整的一摞,正好拿来垫我那张有点晃的写字台,高低刚刚好,物尽其用。"
同学们善意地笑起来。看着学生哈哈大笑,他却话锋一转,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说:"其实,我是一个内向的人。"
全班先是一愣,随即哄堂大笑。严威也跟着笑起来,那笑容里没有窘迫,只有一种走过漫漫长路、与自身所有特质达成和解的从容与坦然。
"所以你看,"他扶了扶眼镜,"人都有很多面,有时候我们表现出来的,未必是全部。就像孔乙己,他执着于那些无用的知道,或许也只是想抓住一点能证明自己不同的东西,在那片巨大的冷漠里,给自己一点微薄的存在感。"
存在感。
这三个字砸在程玥心上,声音很轻,却很疼。她望着讲台上谈笑风生的严老师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——
陈阳认她当妹妹,是不是也是出于"存在感"?是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、太不起眼了,他才给了她一个名分,就像在路边捡起一只没人要的猫,摸一摸头说"跟我走吧"?
她不想这样想。可她控制不住。如果她是胡雨菲那样的女生——漂亮、大方、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——陈阳还会"怕她尴尬"吗?还会"为了不让她难堪"才认她吗?
那些念头像冬天的风,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她捂住了耳朵,风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。
她低下头,把课本推远了一点。手指停在桌边,没有再翻书。
"程玥,"严威温和的声音忽然清晰地穿透了她周遭的屏障,"你来谈谈,鲁迅写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排字,妙在何处?"
她猛地一惊,仓惶抬起头,正对上严老师镜片后那双含着了然与些许探究的眼睛。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她慌乱地站起身,课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。她能感觉到后排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,带着疑问。前排的胡雨菲也微微侧了一下头,但很快又转回去了,没有看她。
"我……排字,"她大脑一片空白,声音细若蚊蚋,"表现了孔乙己……他想显得阔气,郑重……"说得磕磕绊绊,词不达意。
严威没有责备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她坐下,接着便自然地接过话头,将分析引向深入。程玥坐下来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严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,但她没有听。她的后背绷得很紧,能感觉到后面的那道目光没有移开,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,一直搁在她背上。
前排的胡雨菲坐得很直,翻了一页书,头没有转过来。
那节课剩下的一半时间,程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她把课本立起来,假装在看,眼睛盯着同一行字,那行字是什么内容她完全不知道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。她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在看她,她没回头。
自习课,她对着物理题半天没有落笔。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乱线,又涂掉了,纸面被橡皮擦出一个淡淡的毛边。
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——一条路是去问清楚,把那个答案从陈阳嘴里掏出来;另一条路是当作什么都没听见,继续像前几天那样喊"哥"。
她选了第二条。她不敢选第一条。
可她选完之后,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安心。
身后传来笔帽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,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她脊背微微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