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终于熬完十圈,她几乎是蹭回教室的。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,她瘫在椅子上,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。腿在抖,手在抖,连喘气都抖。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一动也不想动。
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,脱外套的、猛灌水的、互相捶腿的,嘈杂喧闹。有人在抱怨腿酸,有人在抢水杯。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模模糊糊地传过来。
"怎么样了?"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程玥愣了一下,没抬头。眼前递过来一个天蓝色的保温杯——是她自己的,早上灌的温水。
陈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桌边,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,贴在眉骨上。他看着她,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。他把杯盖拧开,递到她面前:"喝点。"
程玥看着他,心里那点委屈又涌了上来。"不用你管。"她别过脸,声音闷闷的。可干渴的喉咙背叛了她。她最终还是接过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温热的水流进喉咙,把那股堵在胸口的冷意一点点化开。
陈阳看着她喝水,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:"你这样不行,体育考试怎么办?"程玥喝水的动作顿住了,捧着杯壁的手微微收紧。
"哥,我知道了。"她扯出一个有点狼狈却认真的笑,"我会好好练的。"陈阳看着她那个笑容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"坐会儿就起来拉伸,不然明天腿疼得走不了路。"说完,他转身回了座位。程玥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杯壁,怔怔地"哦"了一声。
日子就在汗水和喘息中一天天过去。
每天早晨六点半的操场上,程玥已经能坚持跑完五圈不掉队了。虽然还是喘得厉害,但至少不会跑到一半就想停下。
她学会了调整呼吸的节奏——吸气、吸气、呼气,三步一循环,是陈阳某天跑在她旁边时随口说的。他说的时候没看她,语气也平平的,像是在跟空气说话。可她记住了,练了三天,真的管用了。
课间的教室比上学期更安静了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,所有人的脸色都比年前沉了一点。
有人把"一中"两个字贴在笔袋上,有人把励志语录抄在便利贴上粘在桌角,程玥的桌角贴着一行她自己写的小字:"电路图按顺序走,一步一步来。"那是陈阳说过的话,她没告诉他她贴在这儿了。
三月的某个周末,程玥一个人去了镇上。她背着书包走进新华书店,在教辅区站了很久,翻了七八本英语辅导书,最后抽了一本历年中考英语真题集,结账才走。
回家的路上,她把那两本书抱在怀里,走在三月的风里。路边的油菜花开了,明晃晃的一片黄,风吹过来的时候,花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,像金色的海。
她想,下次大课间的时候,她可以拿着试卷去找陈阳了。不是以"问作业"的名义,是以"程老师"的名义——她答应过他的,虽然晚了很久,但现在兑现也不算太迟。
三月中旬,学校组织了一次文化课摸底考试。成绩出来那天,程玥先看了自己的排名——没退步,也没进步,卡在中间不上不下。
她往下找陈阳的名字,找到了。他的总分比她高了三十多分,但英语那一栏还是不太好看,七十多,像一块补不上的短板。
程玥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,然后合上成绩单,没有跟任何人说话。
日子还在往前走。
三月底的一次体育模拟测试,程玥的成绩比开学时好了不少。虽然离满分还有差距,但至少不是垫底了。程玥站在操场边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。
陈阳从她旁边经过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像随口说了一句:"还行,比我想的好一点。"
程玥抬头,他已经走过去了,背影在春天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四月初的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。不冷不热的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操场边那排树新叶的气味。校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树,粉白粉白的,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几瓣下来,落在走廊上、落在窗台上。
程玥的生日是四月七日。她自己没怎么放在心上,往年都是母亲周末打电话来提醒一句"过两天你生日,记得吃面。",她就应一声"知道了"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,到了四月七日那天晚上,她躺在宿舍的床上,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,忽然想:明天会有人记得吗?又立刻骂自己:程玥,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有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她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了,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。
她想起寒假那通电话,想起除夕夜那句脱口而出的"我想你了"。那时候隔着电话线她敢说,明天面对面了,她大概又什么都不敢了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听见窗外的风还在吹,把春天吹进四月的第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