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被他这么一说,耳根又开始发烫了。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道题:“还有四道没讲完。"
他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,凑过来继续听她讲。
讲完最后一道的时候,程玥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对的事——从秋天就欠他的那句"下次我教你",一直到春天才兑现。原来有些事情不是"太晚了",是"刚刚好"。
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。陈阳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偏过头看着窗外。四月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在他袖口上跳来跳去,像一颗一颗小小的、金色的珠子。
程玥的袖口和他袖口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根手指的宽度,隔着那点距离,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,淡淡的,暖暖的,像是春天本身坐在她旁边。
"听歌吗?"陈阳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程玥一愣,转过头看他。他还是看着窗外。"什么?"
陈阳没有回答。他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MP3——银色的,屏幕小小的,蓝色的背光。他把一只耳机递给她。
程玥接过,迟疑了一下,戴上了。耳机里传来前奏,是钢琴和弦的分解,干净清澈。
然后周杰伦的声音响起来——"白色的风车,安静的转着,真实的感觉,梦境般遥远……"程玥认得这首歌。《白色风车》。
她侧过头看陈阳——他也戴着一只耳机,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带着青春期男生变声后特有的粗粝质感,但有一种很干净的、不刻意修饰的真诚。
他的下巴微微抬着,喉结随着歌词的起伏轻轻滚动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
"你说我若一个人,会比较自由……我不懂你说什么,反正不会松手……我背你走到最后,能不能别想太多……会不会手牵着手,晚一点再到尽头……"
程玥坐在那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教室外面有人在大声笑,有人在追着跑,操场上传来篮球落地的砰砰声,所有声音都隔得很远很远。
她只能听见耳机里的旋律,和他坐在旁边哼唱时微微震动的空气,像心脏跳动的回音。
他唱完了。他把耳机摘下来,卷好,塞回桌肚里,然后侧过头看她。
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——但他的耳朵尖,离得近了她才看清,有一层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红色,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,像是藏在皮肤底下的一点温度终于透了出来。
"生日快乐。"他说。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。
程玥张了张嘴。喉咙有点发紧。她想说"谢谢",可那个词堵在嗓子眼,怎么也出不来。
最后她只是很轻很轻地"嗯"了一声,低下头,假装在看草稿纸上那些已经讲完的英语题。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,留下一小团蓝色的墨点,她没有去擦。
陈阳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,他走到窗边把开得太大的那扇窗户往回推了一些。
他的背影被四月的阳光照着,肩线微微起伏。程玥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那一刻应该被拍下来,洗成照片,放进相册里,放在最中间那一页。
上课铃响了。
那天晚自习,程玥翻开英语试题的时候,看到下午讲的那篇完形填空,他错的那六道题旁边都被她写满了批注。
她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挤在选项旁边,像是她把这些话攒了很久,终于有机会一口气倒给他了。她看了两秒,又翻了一页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声"生日快乐"一直在她耳边转。还有他唱的那几句歌词——"我背你走到最后,能不能别想太多"——她不知道他选这首歌是有意的还是随手点的,也不知道他唱那句的时候有没有多想什么。
她只知道,那一刻教室里的阳光、风、香樟树的影子,和他唱完歌之后悄悄泛红的耳朵尖,她大概会记得很久很久。
那个她攒了一整个冬天都不敢兑现的约定,终于在春天的一个下午,轻轻落在了两个人中间。
熄灯之后,程玥躺在床上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在黑暗中慢慢回味下午那个大课间的一切——他低头做阅读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她把错题一条一条讲给他听时他难得安静的样子。
耳机里那首《白色风车》的旋律,他唱歌时轻轻滚动的喉结,还有他说"生日快乐"的时候,声音里那一点不太像他的、压得低低的温柔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下。
她把被子裹紧了,像裹住什么还没拆开的东西,舍不得动它。她心想,他唱"能不能别想太多"的时候,一定不知道她已经在想太多了。
但没关系,她可以慢慢想。反正还有一整个春天,还有接下来的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