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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怕(第1页)

手术的前一天放学,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程玥低头收拾书包,耳朵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,纱布已经取下来了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她正准备拉上书包拉链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"程玥。"

她回过头。陈阳站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,手里拿着水杯,像是刚接完水回来。

"嗯?"

他走过来,在她桌边站定。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橙红色的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绒绒的边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已经消肿的耳廓上停了一下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像是斟酌过才说出来的:"别怕。"

程玥怔住了。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,看着他的眼睛。

少年站在傍晚橙红色的光线里,表情是一贯的平静,但眼神很认真。

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他知道她害怕,也知道她不会开口说怕,所以他替她说出来了。

程玥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想笑一下,嘴角却有点发僵。"我不怕。"她说,声音轻轻的。

陈阳看了她几秒,最后只"嗯"了一声,转身先走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然后继续走出了门。

程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。她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好,背上,走出去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她的脚步踩在地砖上,嗒、嗒、嗒。她忽然觉得,明天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。

炎症消退后,程玥按照要求剃掉了耳朵周围一小片头发。去理发店的时候,理发师看着镜子里她耳畔突兀的空白,惊讶地问:"小姑娘,怎么剪成这样?"

程玥看着镜子里那个奇怪的自己,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摸了摸那片剃掉头发的地方,皮肤凉凉的,有点不习惯。她把碎发往右边拨了拨,试图遮住一些,但遮不住多少。

手术那天,爸爸妈妈陪她在手术室外等待。县医院的手术室在四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人发冷。

程玥坐在长椅上,看着手术室的门,心跳得厉害。她想起陈阳昨天说的"别怕",把手掌贴在膝盖上,压了压,但心跳还是快。

当护士叫到她的名字时,她猛地攥紧了妈妈的手。"程玥,进来吧。"

她站起身,回头看了妈妈一眼。妈妈的眼眶已经红了,但还是努力朝她笑了笑:"没事的,妈在外面等你。"

走进手术区,走廊空旷寂静,只有她自己脚步的回声。

推开那扇厚重的门,无影灯冷白的光瞬间笼罩下来。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器械混合的冰凉气息。

手术台比想象中更窄,更冷。程玥躺上去,触感坚硬,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,为什么人们常说手术台是冰冷的——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度与情绪的、绝对的理性空间。

"小姑娘,放松点,局部麻醉的小手术,很快就好。"男医生语气温和地安慰。可程玥什么也听不进去,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,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。

一块蓝色的无菌布罩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耳朵部位。注射麻药的瞬间,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了一声。随后,耳朵周围渐渐失去了知觉,但意识却清醒得可怕。

她能听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
器械碰撞的清脆声,剪刀剪开皮肉的"咔嚓"声,甚至医生低声交流的语句:"这个分支还挺多……你再仔细找找,看还有没有残留。"那些声音沿着骨骼清晰地传遍全身。

程玥的神经绷到了极限,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。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,恐惧像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。某一刻,她几乎想要大喊出来:停下!我不做了!

麻药似乎开始减退,边缘传来隐隐的刺痛。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。"疼吗?"医生问。"嗯……有点。"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于是又一针麻药推了进来。她听见另一个医生说:"她可能是太紧张了。"

当一切终于结束,医生将一个棉签大小的、血肉模糊的组织物拿到她眼前确认时,程玥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。她模糊地"嗯"了一声。护士扶她坐起来,推来了轮椅。

她的头被厚厚的绷带层层裹住,沉甸甸地歪向一侧。颈侧的动脉在剧烈跳动,血液正快速涌向刚被处理过的伤口区域。

被推出手术室时,妈妈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:"怎么这么久?都一个多小时了!"脚步声急促地靠近。

就在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,程玥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。她低着头,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。

回病房的路很短,又很长。程玥的眼泪像坏了阀门,不停地流。妈妈一会儿慌乱地拉着爸爸低语"你看她脖子上脉搏跳得多快",一会儿又转过来,手掌无措地、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背:"好了好了,不哭了啊,做完就好了……没事了……"

陈阳其实一上午都莫名地烦躁。上课时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,课间喧闹的人群也让他觉得格外刺耳。心里像悬着什么,落不到实处。

他握着手机站在学校走廊里,屏幕上已经按好了程玥爸爸的号码,但陈阳没有立刻按拨出键。他算了一下时间,手术应该结束了。

然后按下了拨出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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