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北斗号离开上海。
岸上的灯火顺着黄浦江缓慢后退,像一座城市把自己一寸寸从旅人身上撕下来。许望生站在甲板,肩膀缠着纱布,手里握着那只始终指向南方的罗盘。
黑猫不知何时跳上栏杆,尾巴绕着四只爪子。海风把它的毛吹得凌乱,它却仍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端庄。
“你也要去?”许望生问。
黑猫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连自己都未必带得回来。”
它闭上眼睛,把身体团成一小块温暖的黑夜。
许望生从口袋里取出那半根红肠,放在它旁边。黑猫这次没有嫌弃,低头吃了一小口,又把剩下的推回给他。
一人一猫分完了晚饭。
远处的上海只剩一条模糊的光带。许望生忽然想起漠河那夜,父亲站在极光下说,要让母亲活下去。六年来,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另一种可能:也许父亲不是抛弃了他们,也许他真的走进了那个传说,并且直到此刻仍在为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付出代价。
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减轻他的恨,反而使那恨有了更明确的方向。
他要找到许守冬。
要亲口问他,为什么让妻子在病床上等,为什么让儿子在谎言里长大,为什么一个声称能改变命运的人,最终连自己的家也没能挽救。
然后,他要找到极光观测站。
他还没有决定该许下什么愿望。让母亲复活,让父亲回来,让那场疾病从未发生——每一个愿望都像一扇通向过去的门。十三岁的许望生仍站在每扇门后,握着那把由痛苦磨成的刀,刺向每一个推门而入的生物。
北斗号驶入东海时,黄铜罗盘发出一声轻响。
第一格黑光完全亮起,旁边第二道凹槽里凝出一线霜白。
黑猫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望向南方。它忽然流露出一种不属于动物的悲伤,仿佛早已见过这艘船的归来,也见过船上每个人最后的样子。
许望生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。
“你总得有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就叫夜色吧。”
夜色猫没有表示赞成,也没有反对。它只是把额头留在他的掌心,呼噜声很轻,像远方冰层下尚未被人发现的河流。
那一晚,许望生梦见母亲站在极光观测站的门口。
她仍穿着病房里的蓝色棉衣,面色红润,头发乌黑。她微笑着向他伸出手。就在他将要碰到她时,整个观测站忽然变成一座巨大的钟,十个同行者站在十个刻度上,父亲则被困在指针的阴影里。
母亲的嘴唇动了动。
这一次,她说的不是“要善良”。
她说:“望生,别来找我。”
他从梦中惊醒,发现夜色猫正蹲在胸口,死死盯着舷窗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
海面上却铺着一条绿色的光,笔直向南,仿佛时有人在世界尽头精心点亮这条路,而这路只能直行,无法回头。
而在相隔一万三千公里的南极大陆深处,一台已经停转四十七年的记录仪,写下了新的一行字:
观测对象:许望生。
第一次偏转:善意。
愿望尚未形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