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绍海在医务室替许望生重新包扎手腕。
“你父亲第一次遇见无影海时,也听见你母亲叫他。”他说。
“他回头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
许望生冷笑:“原来他也会回头。”
秦绍海把绷带勒紧,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
“回头和回家不是一回事。”船长说,“有的人一生都在回头,却一步也没走回来。”
他从锁着的航海柜里取出许守冬的工作笔记。第一页写着:
极光观测站并非一座建筑,而是一片会保存遗憾的区域。进入以后,最先背叛人的,往往是他自己的愿望。
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合影。年轻的秦绍海与许守冬站在雪地里,身旁还有十个人。十人的面孔被白光抹去,像照片在显影时拒绝承认他们来过。
照片边缘还印着一组早已褪色的抄报数字:1943—47—1990。最下面有一个许望生十分熟悉的名字——许听河,他那位死于自己出生前的祖父。许望生小时候只知道祖父修过电台,从没有人告诉他,那双修电台的手曾在四十七年前抄下来自南极的中文信号。
“他们是谁?”
“第一次追踪那段无线电的人。”秦绍海说,“有人回到岸边,却再也记不起自己的名字;有人从所有档案里消失,只剩家里人仍然梦见他。你地图上的十处地点,都是他们最后被听见的地方。”
许望生把照片翻到背面。那里有父亲的字:
十格不是道路,是十次选择。不要替望生选择。
这句话比“不要让他上船”更使他愤怒。父亲仿佛总能在多年以前预先安排他的反抗,连他不肯被安排,也成了安排的一部分。
午夜,北斗号抵达南纬六十六度三十三分。船钟敲到第十二下,本该停住,却又自己响了第十三下。
海面从船首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朝南延伸的黑色冰道。道路两旁,一盏接一盏风灯从冰下升起,灯焰是沉静的黑色。公开海图上没有这条路,雷达也只看见一片完整海面。
秦绍海把一辆雪地摩托、七天口粮、工具箱和信号枪交给许望生。
摩托的油管接头重新缠过麻线,工具箱里多了一副秦绍海自己的羊毛手套。老人绝口不提这些,只反复检查许望生肩上的伤口,检查完又嫌绷带系得太丑,亲手重绑了一遍。
“北斗号在这里等七天。”
“七天后呢?”
“去找你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?”
“那就去你父亲失踪的地方,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。”
许望生本想说自己不需要谁来找,话到嘴边,却只剩一句:“船壳右舷的补丁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主泵每四小时停一次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第三路电闸的标签——”
“滚。”
这是秦绍海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同他说话。
夜色跳进摩托前筐。许望生发动机器,驶过第一盏风灯时,罗盘第一格的黑光终于稳定下来。那不是第二次点亮,而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确认:第一位同行者已经选择了他。
身后的海面缓慢合拢。灯火一盏盏延伸进极夜,仿佛世界尽头有一场无人送行的葬礼,而他们正沿着每一支未熄的蜡烛,走向死者不肯说出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