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向下坠落。云翎俯冲,先托住秦绍海,再抓住苔包。霜痕咬住许望生的袖口,夜色落到他头顶,四爪牢牢抱住棉帽。一道紫光从断层方向追上来——原本已经离开的晶辉用尾端卡进冰缝,月潮则从影子里涌出一条水带,把众人勉强连在一起。
他们悬在万米高空,下面是没有尽头的蓝。
许望生越挣扎,袖口裂得越快。直到霜痕牙龈渗血,他才停止乱动。
“落。”他喘着气说。
风里生出一级台阶。
“停。”
第二级出现。
“转。”
众人依次站稳。许望生不再看父亲的幻影,只听同伴的呼吸,把每个人的节拍数进自己的心跳。
晶辉最后才跃上台阶。苔包把那颗缝在背袋上的紫晶举给它看。晶辉故意望向别处,却没有再次离开队伍。
三
云翎在云端神殿里交出第六枚碎片。
墙上刻着历代寻找者在观测站中失去的时间:有人进去一分钟,故乡过去十年;有人在里面白头,家里的钟只走了一格。许守冬的名字位于最下方:
进入:一九八五。
>
站内已历:四十七年。
>
偿还对象:遮蔽。
最后一行字被人为刮去,只剩“尚欠”二字。
“他为什么要在里面过四十七年?”许望生问。
秦绍海摘下帽子:“答案大概就在那段被剪掉的磁带里。”
许望生摸着父亲的名字。过去的他会把四十七年理解为一项迟到的功绩,然后用它抵消父亲没有回家的罪;现在他不愿这样算账了。一个人可以牺牲,也可以逃避;可以爱家人,也可以因恐惧躲进使命。相反的事情常常活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当夜,他们在云上露营。许望生把最后一块水果糖敲成七份。碎得最大的一份给了秦绍海,最小的一份被夜色嫌弃,后来还是舔干净了。
云翎不肯吃。许望生把糖放在它脚边:“不吃也先拿着。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得立刻有用。”
白鹤看了他许久,最终把糖藏进翅下。
夜里风小了一阵,大家讨论回去后第一顿吃什么。苔包要一桌从未见过的菜,秦绍海只想吃妻子煎得太咸的带鱼,许望生说哈尔滨的锅包肉,霜痕在听见“肉”时睁了一只眼。云翎没有参与,等众人睡着后却用喙在冰上认真写下两个字:热粥。
云层下方,巨钟的一根指针轻轻转动了一格。哈尔滨某个尚未到来的年份里,仪表厂一台停摆六年的记录仪也在无人触碰时,向前走了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