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最后还说了什么?”许望生问。
许守冬回答:“她说,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让你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只后悔没有早点承认,我也害怕。我怕她死,怕你恨我,怕回家看见空床,所以躲进一个看起来像使命的地方。”父亲停了一下,“望生,别把我记成英雄。”
“那我怎么记你?”
“一个做错许多事,最后仍想回家的普通人。”
三
观测站进入最后十秒。
站外十道光桥依次断裂。十位同行者各自站上罗盘的一格,把自身的光铺成归途。霜痕稳住风雪;苔包倾空珍藏填补裂缝;月潮托起沉没的路;晶辉切开塌落冰壁;云翎校正风向;森角唤醒冰下根系;余烬守住最后一道火线;星愿点亮没有星星的天空;极光张开通向海岸的天幕。
夜色留在许望生肩上。
“跟我走。”许望生抓住父亲。
“我的时间到这里。”
“一定有办法。”
“你和我最大的毛病,”许守冬说,“是总以为爱一个人,就有权不让他离开。”
许望生没有松手。
直到父亲把那只停在五点四十七分的怀表塞进他掌心。
“替我把它修好。”
他被父亲推上光桥。回头时,许守冬仍站在门口,穿着一九八五年离家时的旧大衣。
“好好活下去!”父亲喊。
这是母亲的遗言,也是父亲最后的请求。
许望生沿十位同行者点亮的道路奔跑。身后,极光观测站并未壮烈爆炸,只在一阵极轻的钟声里逐层坍缩。灰墙、木门、十二个虚假的归宿,以及那个独自守了四十七年的普通人,都缩成一粒绿色光点。
光点升进极光,再也无法被任何地图找到。
黄铜罗盘从中央裂开。十枚碎片飞回同行者身体,使它们获得不再属于观测站的生命。它们不必守候下一位许愿者,也不必重复前人的选择。
许望生跌出最后一道光门时,北斗号探照灯正照在他脸上。
船上的日历仍是一九九〇年。秦绍海离船以后,只过去十三天。
许望生却从站内的一九九六年,把一封信寄回了六年前的同一个早晨。
老马端来热汤,望着他身后的同行者,什么也没问,只说:“船长呢?”
许望生把那支钢笔放在桌上。
“他到地方了。”
那一夜,北斗号降半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