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变成一个完美的人。傲慢会回来,偏执也会。在失眠的夜里,他仍会想象另一条时间:母亲活着,父亲没有离开,自己从未登上向南的火车。每当愿望过于强烈,夜色就跳上床,毫不客气地踩住他的胸口。
“喜欢你是我的秘密。”许望生故意逗它。
夜色一爪按在他嘴上。
它已不能再说出母亲留下的话,却用自己的方式拥有了新的词汇:踩一下是闭嘴,踩两下是饿了,踩三下通常意味着许望生再不起床,上班就要迟到。
后来,许望生参与建立了一座民间极地档案室。他收集无名科考队员的日记、没有寄出的家书和被宏大叙事遗漏的普通恐惧。他在档案首页写:
本室收录未归航者的姓名,也收录那些活着回来、却终身无法解释那段航程的人。二者同样应被记住。
关于极光观测站,他只留下一部小说。没有坐标,没有报告,也没有能被验证的证据。读者大多认为那是一个年轻人在失去父母以后写出的寓言。
只有一件事无法解释。
每年二月十七日,档案室都会收到一只蓝边航空信封。信纸永远空白,放进火里也不会燃烧。许望生不再试图寻找寄信人,只把它们按年份锁进樟木箱。
许望生后来结了婚,有了女儿。那段生活并不传奇:夫妻会争吵,孩子会生病,他也曾在害怕失去时变得像父亲一样沉默。但他每一次都尽力把话说出来,没有再把逃避叫作保护。
许多年后,他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一个冬夜,他带外孙女去漠河看极光。女孩仰头问,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能实现愿望的地方。
“也许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许过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望向天边缓慢展开的绿色光带。夜色早已死在一个有阳光的春日下午,被他埋在母亲墓旁;但他仍习惯在胸口发紧时摸一摸衣襟,仿佛那里会伸出一只黑爪,提醒他不要把难过变成刀。
十位同行者的身影在极光深处一闪而过,像一群终于不必守望的人正在赶赴新的旅途。
“因为我已经拿到过一次了。”许望生说。
女孩似懂非懂,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。
许望生分了一半给她。
极光照亮雪原。他想起母亲、父亲、秦绍海和所有没能归航的人,心里仍疼,却不再向那片光讨还什么。
他把另一半水果糖放进嘴里。糖有一点受潮,甜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