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夜舟是第0号囚徒,第一个进来的,重置了1347次。每次清空记忆,但身体保留了某种本能——比如认出我,比如保护我,比如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,心跳加速。我自己呢?我是“锚点”。是一块压舱石。用来稳定系统的。我的记忆没有被清空,不是因为什么bug,是因为系统需要我记得。需要我保持稳定。需要一个不会崩的人,来稳住这个随时会崩的世界。苏晚还活着。她是系统的一部分。她来这里,不是偶然。是来监视我的。或者,是来完成某种她没有完成的任务。老刘死了,他是老周的同伴。老刘说,老周死之前告诉他,“第七层。树。”——什么意思?第七层有什么?树是什么树?还有那张纸条。“林深,这是第1348次。别让他再死了。”我的笔迹。我写的。但我不记得。也就是说,在之前的某一次轮回里——可能是第1347次,也可能是更早——我曾经进入过这个系统,并且知道了某些事情,然后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。提醒自己。提醒自己别让顾夜舟再死了。别让他再死了。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。在我不记得的那些轮回里,他死在我面前。一次又一次。我抱着他的尸体,一次又一次。而我什么都不记得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顾夜舟的脸。那双灰色的眼睛。那个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笑容。那句“我的身体认识你”。他记得我,他的身体记得我。每一次重置,每一次清空,每一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但他的身体——他的心跳,他的手指,他的灰色眼睛——都知道我是谁。而我不记得他。一次都不记得。我是那个每次都被保留记忆的人。但我保留的,只有“这一次”的记忆。上一次的顾夜舟,上上次的顾夜舟,上上上次的——我全都不记得。他死了一千三百四十七次。我一次都没记住。倒计时:42:18:05。凌晨五点多,外面开始有动静了。不是丧尸。是人的声音。有人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喊,声音很大,带着恐慌。不是求教,是——在引什么东西。“它们在下面!它们全在下面!”赵烈第一个冲出去。我跟着他。老周在后面喊“别去”,我没听。停车场入口那里,一个人从坡道上滚下来。满身是血,右胳膊少了一截,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。他的眼睛是直的,瞳孔散了,已经不认人了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赵烈蹲下去看他,想把他扶起来。那人突然抓住了赵烈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。“它们……从商场那边……过来了……好几百只……好几百只……”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死了。我抬起头,看着坡道上面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我能听到。那种低吼声,湿漉漉的,像含着痰在叫。不是一两只,是几百只。它们的声音叠在一起,嗡嗡的,像蜂群。“封锁入口。”我说。“拿什么封?”赵烈问。我看了看停车场里的那些车。“用车。把它们堵在外面。”我们用了二十分钟,把停车场入口堵住了。三辆车,suv在最前面,后面横着两辆轿车,把坡道塞得死死的。车与车的缝隙用铁皮柜、木板、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填上。丧尸在另一边撞。砰。砰。砰。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铁皮在变形,木板在开裂。但暂时还撑得住。我们都退到了设备间。七个人。老周,赵烈,小何,我还有顾夜舟,还有另外两个——一个姓张的中年男人,一个姓李的年轻女孩。七个人,挤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,谁都不说话。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。砰。砰。砰。顾夜舟坐在我旁边。他的膝盖贴着我的大腿,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怕。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放在他的后脑勺上。没有理由。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他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腕,很紧,像怕我走掉。我没有挣开。倒计时:38:02:49。还有三十八小时。我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。我的笔迹。我的话。但我不记得的话。“别让他再死了。”这句话,我写了多少遍?写在多少张纸条上?放在多少个“我”的口袋里?每一个我,都以为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张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