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病床上。头环还在头上,银色的,线还连着那个小盒子。小盒子上的红灯已经灭了。我把它摘下来,坐起来。旁边的床上,顾夜舟躺着。他的头环也摘了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没有血色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。心率,四十一。血氧,八十九。血压,不知道,没挂监护。苏晚站在床边,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在上面写字。她的笔很快,唰唰唰的,写完一页翻一页。她没有看我,但她知道我醒了。“他怎么样?”我的声音很哑,像好几天没喝水的沙漠旅人。苏晚把笔停了。“活着。但很弱。心率一直在掉。今天早上还有四十四,现在四十一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天就……”她没说完,把本子合上了。赵烈靠在门口,砍刀不在他腰上,放在脚边。他没有穿囚服了,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黑色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。方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铁管靠在椅子腿上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轻轻敲,一下一下的。大张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上了。“你们怎么在这?”我问。赵烈从门口走过来,在我床尾站定。“苏晚把我们弄出来的。系统炸了。第九层过了之后,所有囚徒的意识都被释放了。有的人醒来了,有的人没醒来。”“没醒来的呢?”赵烈没回答。方晴替他回答了。“死了。身体撑不住了。在外面躺太久,器官衰竭。系统一断,人就没了。”大张从角落里站起来,把那瓶水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的脸上有灰,有汗,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的黑印子。“我运气好。我才进来没多久。身体还扛得住。赵烈也还好。方晴也没事。就是你们……”他看着顾夜舟,没说下去。我从床上下来。脚踩在地上,地板是凉的,瓷砖的,光面的。我的腿有点软,但不是那种饿久了的软,是躺太久了,肌肉忘了怎么用。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下,然后走到顾夜舟的床边。他躺在那里。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比在系统里更白了,白得像雪。他的手背上有针孔,好几个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是红的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的脖子上的皮肤很薄,能看到血管在跳,细细的,像一条条蓝色的线。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。凉的,但不是冰的那种凉,是那种没有被被子盖住的凉。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我问。苏晚走过来,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看了一遍。“不知道。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,还没完全回来。头环摘了,但他自己不想回来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回来就快死了。在系统里,他还能活着。在第八层,他还能见到小舟。回来之后,这些都没了。”方晴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顾夜舟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顾夜舟的枕头旁边。是一个小布偶,缝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兔子,又像一只猫。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眼睛是两颗扣子,一颗黑的,一颗棕的。“我在灰色房间缝的。”方晴的声音有点哑。“不会缝。拆了好几次。丑是丑了点,但好歹是个玩偶。”那只布偶躺在顾夜舟的枕头旁边,歪着的脑袋靠着他的耳朵。大张从角落里走出来了。他走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,掰了一半,放在顾夜舟的手心里。饼干是压缩饼干,硬的,边缘有点碎了。“他说过小舟爱吃甜的。这个不甜。但等他醒了,我再去找甜的。”大张把另一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,嚼着嚼着,眼眶红了。赵烈没说话。他把砍刀从地上捡起来,放在顾夜舟的床尾。不是送给他,是放在那里,像放一个守护的东西。苏晚说顾夜舟的身体撑不了太久。不是“几天”的那种太久,是“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”的那种太久。他的心率在掉,四十一,四十,三十九。每一次掉,心电监护仪都会响一声,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我坐在他床边,没有走。方晴出去买饭了,赵烈和大张在走廊里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苏晚坐在办公桌后面,写着什么。她的笔很快,唰唰唰的,但她的眼睛不看本子,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