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晴在旁边缝另一顶帽子,红色的。“像你的。”“我的也软。但是短。爸爸的长。”“你长大了也长。”“那我不剪。”方晴笑了一下,把线头咬断了。赵烈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一条小金鱼,橘红色的,在袋子里游来游去。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解开袋口,让空气进去。“楼下有个大爷卖金鱼。小舟说想要。”小舟从床边跑过来,趴在床头柜上,脸贴着塑料袋,看那条金鱼。金鱼的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小舟问。“还没名字。你取一个。”小舟想了想。“叫快快。因为爸爸心跳慢,它要快。”赵烈看着那条金鱼,看了几秒。“行。叫快快。”小舟把金鱼放在顾夜舟的床头,跟那瓶牛奶放在一起。金鱼在袋子里转了一圈,嘴一张一合。小舟趴在床边,看着金鱼,又看着顾夜舟。“爸爸,它有名字了。叫快快。它陪你。”顾夜舟没有醒。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小舟的手背。小舟抓住了那根手指。“爸爸听到了。”他笑了。第五天。顾夜舟的心率掉到了二十以下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越来越平,像一条快干涸的河。苏晚把氧气开到了最大,面罩里白雾很浓,一出一进,一出一进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喘气。小舟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,他只知道数字小了不好,数字大了好。他趴在床边,眼睛盯着那个数字跳。十九,二十,十九。它不往上跳,只往下跳,跳下去又弹回来一点,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挣扎。“爸爸,你加油。”他小声说。数字跳了一下,二十一。小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爸爸听到了!”数字又掉回了十九。小舟的嘴瘪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那颗糖。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糖纸粘在一起,打不开。他上次剥这颗糖的时候就打不开,用牙咬破了才剥开。这次他更小心了,用手指慢慢撕,撕了一个小口子,把糖从口子里挤出来。糖是橘黄色的,黏黏的,沾了一层灰。他用嘴吹了吹,放在顾夜舟的嘴唇上。“爸爸吃。甜的。”顾夜舟没有张嘴。“爸爸,你吃。”还是没有张嘴。小舟的声音变小了。“爸爸,你吃呀。”糖从顾夜舟的嘴唇上滑下来,掉在枕头上。小舟捡起来,又放在顾夜舟的嘴唇上。糖黏在干裂的嘴唇上,没有掉。“爸爸吃了。”小舟说。他的声音在抖,但他在笑。“爸爸吃了糖。会甜的。心里甜。”方晴转过身,背对着床。她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出声。赵烈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,他的下巴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大张蹲在墙角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个空水瓶,瓶身被他捏扁了,又捏圆,又捏扁。心电监护仪滴了一声。不是报警的那种长滴,是短促的一声,像一个句号。数字跳了一下,十八。又跳了一下,十七。苏晚从门口冲进来,白大褂的扣子又系歪了。她看了一眼监护仪,伸手去摸顾夜舟的颈动脉。她的手指按在顾夜舟的脖子上,按了几秒。然后她把手拿开了。“林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我没有看她。我看着顾夜舟。他的脸很白,白到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。他的嘴唇是灰色的,像涂了一层灰漆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不动,呼吸停了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没有白雾了,没有那一出一进的热气了。安静了。心电监护仪不再滴滴响了。屏幕上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,平得让人心慌。苏晚按了静音键,那条直线还在走,从左边走到右边,从右边走到左边,永远是一条直线。小舟不知道那条直线是什么意思。他趴在顾夜舟的胸口,耳朵贴着他的心脏。听了很久。“爸爸,你的心跳不在了。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手上,摇了摇。“爸爸。”没有回应。他又摇了一下。“爸爸,你醒醒。”还是没有回应。小舟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“医生,我爸爸怎么不醒?”苏晚蹲下来,跟小舟平视。她的眼睛红透了,但没有哭。她把小舟的手从顾夜舟手上拿开,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