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你的心跳变慢了。”“哪个?”“你的。不是里面的那个。是你的。”“变慢了说明什么?”“说明你在想他。”我的眼眶热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你每次想他的时候,心跳就会变慢。像在等他。”“等他干什么?”“等他说话。”我没有问他听到没有。他听到了,在某个我看不到的频率上,他听到了。小孩子的耳朵能听到大人听不到的东西。风声里的名字,雨声里的脚步,心跳里的沉默,他都听得到。赵烈在树旁边又立了一块石头,小一点的,没有刻字,光光的,圆的。他说这是给小舟的,等小舟长大了,自己想刻什么就刻什么。小舟把那块小石头搬到树根旁边,跟大石头并排放着。大石头是顾夜舟,小石头是小舟。两块石头,一大一小,像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。大张下班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小风铃,铜的,下面挂着一片鱼形的铁片。他把风铃挂在病房的窗框上,风吹过来,风铃叮叮响,声音很脆,像小鱼在水里吐泡泡。“超市门口有人卖。五块钱一个。我给小舟买了一个。”小舟站在椅子上,伸手去够那个风铃。风铃在他手指尖晃来晃去,叮叮叮。他的脸被夕阳照成了橘黄色,像一颗熟透的橘子。“小舟,喜欢吗?”“喜欢。像鱼在叫。”“鱼不叫。鱼吐泡泡。”“那就是吐泡泡的声音。”大张没有反驳,他站在小舟旁边,也伸手去碰了一下风铃。风铃响了,叮叮叮。两个人的手指在风铃下面碰到了一起,又分开了。方晴把那盆栀子花放在了窗台的另一侧。白色的花苞又开了几朵,香得整个病房都能闻到。小舟趴在窗台上,左边是花,右边是风铃,前面是天空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屋子里的每个人。赵烈坐在椅子上,砍刀靠在腿边,方晴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针线。大张站在窗边,手还举着。我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。“爸爸,他们都在这。”“都在。”“你也在。”“我也在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那个弧度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风吹进来,风铃响了,栀子花动了,窗帘飘起来了。外面的天快黑了,太阳落山了,天边有一片灰白色的云,像一个人的头发。小舟对着那片云挥了挥手。“爸爸,明天见。”云没有回答,但风暖了一下。明天见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第二年春天小舟三岁了。春天又来了,医院后花园那棵开花的树又开了,白的花,粉的花,比去年更多,挤在枝头上,像一群挤在一起看热闹的小鸟。赵烈种的那棵树也长高了,树干粗了一圈,树皮更糙了,像长了一层老茧。石头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淡了一点,但还能看清“顾夜舟”三个字,每一笔都还在。小舟今天去幼儿园。方晴给他换了一件新衣服,白衬衫,蓝色的背带裤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。脚上还是那双棕色小皮鞋,系鞋带的,鞋底磨薄了,他穿了一年多,没换过。他说这是爸爸买的,不换。“领子翻好。”方晴蹲下来,把白衬衫的领子从背带裤里翻出来,理平。小舟的脖子短,领子翻出来戳着下巴,不舒服,他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躲。“帽子戴不戴?”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黄色的鸭舌帽,帽檐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。他把帽子扣在小舟头上,帽子大了,盖住了眉毛,小舟往上推了推,露出眼睛。“丑。”他说。“不丑。好看。”“你骗人。”“那你自己选。”大张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顶帽子,蓝色的,跟去年那顶小帽子一样,但大了一号。小舟把黄色恐龙帽子摘了,戴上蓝色的。帽子大小刚好,檐短,不挡眼睛。赵烈靠在门口,砍刀别在腰上,刃已经锈了,但他还是带着。他看着小舟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书包背好。”赵烈从地上拎起一个小书包,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鲸鱼。鲸鱼的尾巴翘着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他把书包挂在小舟肩上,书包很大,小舟的背带裤被压得往下坠了一点。“里面有饭盒。方晴做的。还有水壶。大张灌的橘子水。”赵烈拍了拍书包底。“还有一包纸巾。别跟小朋友打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