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偶很轻,棉花被压了二十几年,硬了,像一块石头。他把它举到眼前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抽屉里。抽屉最下面压着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。糖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但糖还在,硬邦邦的,像一颗小石头。他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甜的,橘子味的。很甜,甜到发苦。他坐在床沿上,含着那颗糖,没有嚼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风铃响了,叮叮叮。第二天下午,林念舟回了老房子。赵烈和方晴还住在那里,两室一厅,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窗台上有一盆栀子花,跟小舟那盆是同一棵分出来的,花苞鼓鼓的,快要开了。方晴在厨房里做饭,油烟机嗡嗡响。赵烈坐在客厅里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报纸是昨天的小区通知,他已经看过了,又看了一遍。小舟坐在对面,把那颗糖的糖纸放在茶几上。糖纸已经被剥开了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,赵烈看了一眼糖纸,又看了一眼小舟。“你爸的?”“抽屉里翻出来的。小时候没舍得吃。”“现在吃了?”“吃了。”“甜的?”“甜的。”赵烈把报纸折好,放在膝盖上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被灯光晃了一下,反射出一道光。“你像你爸。林深舍不得吃的东西,他也留着。以前在系统里,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四块,他吃了半块,剩下的留着。”“留着给谁?”“给你。他知道你会来。”小舟低下头,看着那颗糖纸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。“赵烈叔叔,我爸他会不会觉得孤单?”“哪个爸?”“里面的那个。”赵烈沉默了一下,他把老花镜取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有几道划痕,是很多年前小舟用钉子刻的,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鲸鱼。鲸鱼的尾巴翘着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“他不会孤单。你林深爸在。你也在。”“那我爸呢?外面的那个。”赵烈看着他。“他也不会孤单。他在你心里。”小舟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上,摸了摸那盆栀子花的花苞。花苞是白色的,鼓鼓的,像一个攥紧的拳头。他摸了一下,没有用力,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“赵烈叔叔,我想去看看那棵树。”老医院的后花园变了很多。新楼盖起来了,旧楼拆了,石子路换成了水泥路,长椅换成了新的。但那棵树还在。被移到了新花园的角落里,旁边种了一圈冬青,像给它围了一道绿色的篱笆。树长得很高,树冠撑开了一大片荫凉。树干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“顾夜舟”,被树皮长出来吞掉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。树下面那两块石头还在,大石头旁边挨着一块小石头,两块石头都被风雨磨得更圆了,表面的棱角全没了。大石头上刻着“顾夜舟”和“念念不忘”,小石头上刻着“小舟”和“林深”。字还看得清,刻痕被风雨冲得浅了一些,但每一笔都在。小舟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小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表面光滑,像被很多人摸过。他把手掌贴在石头上,贴了很久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石头没有回应。风从树梢穿过,树叶沙沙响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“嗯”。小舟站起来,走到大树前面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皮很糙,硌手心。他把额头贴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“爸,我来看你了。”树叶沙沙响。他睁开眼,退后一步,看了看那棵树。树比二十年前高了很多,树冠撑开了一大片荫凉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树根周围的草被踩平了,有一小块空地,像经常有人站在那里。空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,不知道是谁踩的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的。小舟没有再说话,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水泥路上,啪嗒啪嗒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草坪上,像一个很长很长的人。晚上,小舟回到公寓,他站在窗台前面,看着那盆栀子花。花苞开了,一朵,白的,在月光下发亮,风铃在风里轻轻转,铜片在月光下反着银色的光。他听到一个声音。很小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。“小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