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鲁南。北张村。扶贫办门口。那时候总是唐晖灿送他,送到县里,送到车站,送到路口。每次都说马上回来,可每次看着那辆摩托掉头离开的时候,心里还是会空一下。如今风水轮流转。轮到他走了。唐晖灿还在喝水,背对着他,浑然不觉。赵恩忽然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他。唐晖灿差点把水呛出来。“赵恩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属狗的吗?”“不是。”“那为什么这么黏人。”赵恩笑了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唐晖灿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和多年前一模一样。“失而复得后遗症。”唐晖灿沉默了两秒。居然没反驳。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指尖凉凉的,沾着水杯的温度。“行了。”“几点飞机?”“六点半。”“还有三个小时。”“够干什么?”唐晖灿看了他一眼。“好吧,够,够,够吃顿饭,不过吃饭之前,我想”——下午四点。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潮汕菜馆。不在主街上,藏在一片居民楼底下。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玻璃门上贴着“冷气开放”。老板是汕头人。一口潮汕话说得飞快。唐晖灿刚进门,老板就认出了他。“阿灿?”“真是你?”唐晖灿也愣了一下,随后笑起来。“陈叔。”赵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唐晖灿。完完全全是个普通晚辈,站在一家老旧餐馆里,被长辈拉着胳膊打量。陈叔端着茶壶坐下来。茶是单丛,滚水冲下去,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。拉着唐晖灿聊了半天。问父母。问姐姐。问公司。唐晖灿一一答了。声音不大,语调平平的,但每一句都答得很认真。最后陈叔的目光落在赵恩身上。“这位是?”空气安静了一瞬。赵恩下意识看向唐晖灿。唐晖灿神色自然。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,不需要再想。“我爱人。”陈叔愣了两秒。然后哦了一声。给赵恩倒了杯茶。“长得真精神。”赵恩:“……”话题结束得过于顺利,反而让他有些发懵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吃饭的时候,陈叔忽然感慨。“你爸以前总担心你,怕你在外面受委屈现在挺好。有人陪着。”赵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,发现唐晖灿也安静下来。安静得有点久,久到空气里只剩下后厨翻炒的声音。过了几秒,唐晖灿才轻轻笑了笑。“嗯。”“有人陪着。”赵恩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碗里的牛肉丸切了花刀,但是咬下去还是汁水滚烫。后半场,几乎全是沉默。去机场的路上,深圳下起了雨。南方的雨总是来得突然。前一秒还晴空万里,后一秒已经水雾弥漫,雨刷来回扫,视线还是模糊的。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。是个粤语电台,女声低低地唱着什么,听不太清歌词。谁都没说话。快到机场的时候,赵恩忽然开口。“阿灿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送人。”“什么?”“送到机场。”唐晖灿笑了一声。很短促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赵恩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车停在出发层。雨还在下,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。赵恩解开安全带,却没急着下车。唐晖灿看着他。“怎么?”赵恩忽然伸手,捏了捏他的耳垂。“舍不得。”唐晖灿耳根瞬间红了。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。“有病。”“嗯。”“快滚。”赵恩却没动。就这么看着他。像是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,连睫毛的弧度都要记住。看了很久。才低头亲了他一下。很轻。一触即分。嘴唇是干的,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。“我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到了给你发消息。”“知道。”“记得吃饭。”“赵恩。”“嗯?”“再不走飞机赶不上了。”赵恩终于笑起来。推门下车。雨丝被风吹进来,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气息。咸的,像是海。他关上车门,隔着车窗朝唐晖灿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身走进航站楼。没有回头。因为他知道,这一次,一定一定不会再走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