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一是站到那里,哪里就是一座山的人,风吹不动,雷打不动。但今天,那座山晃了一下……沈州将速度提起,跑得更快了。他跑过沙地,跑过碎石滩,越过一段被风吹倒的枯树。黑夜里的路他看不清,但他的脚自己知道该往哪走。江一给他留了定位器,小小的一个,别在腰带上,闪着微弱的绿光。那点绿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跳。沈州跑了不知道多久,跑到肺像要炸开,跑到腿像灌了铅,跑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都没有停,直到他看到了警都学院的围墙。围墙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,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,像一把巨大的剪刀。往日自己恐惧的地方,此刻却成了他最想到达的地方。沈州没有回宿舍,直接跑向了教官宿舍楼。那栋楼在三号训练场的东边,灰白色的四层小楼,江一的房间在顶层最里面。沈州爬上楼梯的时候,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,他用胳膊撑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太急,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沈州终于站在江一的宿舍门前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,门缝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沈州调整呼吸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,重了一些。还是没有人应。沈州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屏住呼吸,听里面的动静。什么声音都没有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沈州的心往下沉了沉。你知道什么是工具人吗?敲不开的门,让沈州心焦。沈州开始大力敲门,声音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急。走廊里的灯被他敲亮了,明晃晃地照着那扇紧闭的门。“江一!”沈州大声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又弹回来,撞在他自己身上。没有人应!沈州的后背开始冒汗。他退后一步,抬起脚,一脚踹在门锁旁边。门框震了一下,锁扣松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第二脚,门开了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探照灯光透不进来。沈州站在门口,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先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是汗味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铁锈一样的味道。他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了一下。灯亮了。江一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蜷着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血色,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江一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有换,领口大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不正常的潮红。江一的眼睛半睁着,看到沈州站在门口,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。沈州站在门口,心跳漏了一拍。迅速的进屋,蹲在江一面前,伸出手,想碰他又缩了回去,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“你怎么了?”沈州的声音在发抖。江一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:“没事。”沈州看着他的脸,江一的脸,白得不像活人的脸,额角密密麻麻都是汗珠,一双桃花眼也失去了往日神采。没事?这叫没事?沈州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比不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疼。“江一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江一看着他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江一没有回答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身体在透支之后的本能反应。他不想让沈州看到自己这个样子。不是因为丢人,是因为——他说不清楚。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人看到。“我扶你起来。”沈州说。沈州伸出手,这次没有犹豫,一只手托住江一的胳膊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往上带。江一的身体比他想的重,不是体重,是那种整个人都往下坠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里拽。沈州咬着牙,把他架了起来,扶到床边坐下。江一靠着床头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“要不要叫军医?”沈州问。“不用。”江一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“你这个样子——”“我说不用!”沈州闭了嘴,站在床边,看着江一。他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,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