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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涌动(第1页)

游纾临是被小奶猫用毛茸茸的脑袋拱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坐起来,怀里那团暖烘烘的小东西正"咪咪"地叫着,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下巴。她揉着眼睛,光着脚丫踩过微凉的地板,循着说话声走到长生殿正堂,看见温远山和温景言正一坐一站地说话。她打了个哈欠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:"爷爷,你回来啦……"

温远山转过身,看到门口那个抱着猫、头发乱蓬蓬的小身影,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了。他走过去,弯腰一把将游纾临捞进怀里,掂了掂分量,又用掌心贴了贴她微凉的额头,声音里带着慈爱的关切:"囡囡醒了?休息得可好?身子还有没有不舒服?"

游纾临靠在他肩头,眼皮还半耷拉着,小脑袋拱了拱,瓮声瓮气地摇头:"睡的很好呀……没有不舒服……"她怀里的小猫也跟着"咪"了一声,像是在替她作证。

温景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。爷爷笑着,妹妹笑着,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,像一幅无论如何都想永远留住的画。可他的目光落在游纾临眼下那两片怎么也消不掉的乌青上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便又紧了紧。她的脸色看着还好,精神也不错——可那只是表象。霜回散把她的病压在了水面之下,可水底下暗流涌动,温景言比谁都清楚。之前的药方和笔记像一场被擦拭干净的梦,什么都没留下。可药方可以丢,笔记可以消失,他心里的那份决心却从未动摇过。

他已经十二岁了。在回春宗,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可以跟着师父出诊、采药、独立开一些简单的方子了。他觉得自己长大了。临临、爷爷——这两个人,从今往后,也该由他来守护了。他暗暗攥了攥拳,决定一边协助爷爷调查苍梧山的事,一边重新研习药方。这一次他不靠记忆,不靠冲动,要靠扎实的学问和日复一日的推敲,真正为游纾临找出一条活路。

次日清晨,九重天的玄元殿内气氛肃杀。四宗宗主与各大属官齐聚一堂,连廊下都站满了奉命旁听的中层仙官。玄光帝君高坐于金漆宝座之上,面色沉沉,昨夜似乎又没睡好,眼下泛着一层青灰,可那双凤目中的厉色却比平日更甚。他昨日接到苍梧山异动上报后便彻夜未眠,今日一早就命仙兵卫呈上了勘察结果。

仙兵卫统领单膝跪在殿中,双手捧着一枚地脉寻玑盘,声音朗朗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忧虑:"启禀陛下,臣等昨日奉命前往苍梧山勘察。一入山脚范围,便觉得回身乏力,灵气郁结,仿佛置身于一潭死水之中。臣以地脉寻玑盘探测——"他举起手中那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,盘面上的指针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颤动着,"正常地界,每刻钟灵脉波动至少十下。可苍梧山下,只闪了两下。"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"已经两天了,都是如此。"
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凌霄宗的几位将领面面相觑,文渊宗的文臣们交头接耳,连站在角落里的回春宗医师们都在低声交换着担忧的神色。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灵脉是仙界的根基,如人的血脉之于肉身。苍梧山是上古神山,山中的灵脉向来是仙界最充沛丰沛的一支,若连它都衰竭至此,那整个仙界的灵脉体系都岌岌可危。照这个频率继续下去,苍梧山迟早山崩地裂,灵脉断绝,届时整片山脉化作死地,而连锁反应会沿着地脉一路蔓延,波及的范围谁也无法预料。

玄光帝君的眼神猛地一凛。他那只搭在尊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攥紧,指节泛白,然后重重拍下——"砰"的一声,满殿议论戛然而止。

"苍梧山乃是仙界上古神山,人杰地灵,灵药丛生,更有十尊结界层层守护!"帝君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铁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,"灵脉照理来说不该如此虚弱!寡人原本以为苍梧山是仙界最后一片净土——如今怎会被摧残至此?"

他的目光如两道冷箭,射向站在左列最前方的凌霄宗宗主邬苏。邬苏身披玄甲,身躯魁梧,是仙界掌管征伐与兵权的四大宗主之一,此刻被帝君那样看着,脊背也不由得绷紧了。

玄光帝君一字一顿:"邬苏!你的结界呢?!你的守山兵呢?!你们是怎么看护的?"

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卷竹简,扬手便朝邬苏掷了过去——竹简擦着邬苏的肩甲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,竹片散落了满地。满殿群臣见状,纷纷撩袍下跪,乌压压地伏了一片。

邬苏单膝跪地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声音却还算平稳:"陛下息怒!苍梧山一直设有结界封锁,臣原本也百思不得其解。事发之后,臣立刻拘了当夜值守的兵卫拷问,那兵卫说——他那晚不知为何,困倦至极,刚过子时便昏睡过去,醒来已是天光大亮。中间的时辰,全然不记得了。"他说到这里,深深地伏下身去,"是臣用人失察,还请陛下降罪!"

玄光帝君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邬苏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那两下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片刻后他挥了挥手,声音冷淡:"来人,把那守山兵带到天刑署,严刑拷打。寡人要让他知道——失职的代价。"

殿侧立刻有两名金甲仙卫应声而出,领命而去。伏地的群臣中,有一个人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。

王驰巳跪在文官列中靠后的位置,低垂着头,双手交叠搁在膝前。他的脊背绷得比旁人更紧,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,那身酱紫色的朝服下,胸膛正以极不自然的速度起伏着。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滴落,在光洁的玉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
温远山就跪在他斜前方。他虽没有回头,但王驰巳那异常粗重的呼吸声,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,听得清清楚楚。温远山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,心中那杆称又往某个方向偏了一分。

就在这时,文渊宗宗主李佩青出列了。他面白无须,身量清瘦,一开口便是文臣惯有的那种绵里藏针的腔调:"陛下,臣以为,邬大人方才所言,怕是避重就轻了。十层结界,布阵之法乃是凌霄宗不传之秘,若只是区区一个守山兵昏睡便能全部失效,那这结界未免也太儿戏了些。怕是邬大人平日里就对苍梧山的防卫疏于打理,才叫衰颓之气钻了空子。"

邬苏猛地抬头,甲胄发出"哗啦"一声响:"李佩青!你血口喷人!你怎么不说是你文渊宗的地脉寻玑盘年久失修,测得不准?你那寻玑盘怕不是几十年没校过了吧?!"

"你——"

"够了!"

玄光帝君一声怒喝,声震殿顶,两人同时噤声,重新伏下身去。帝君揉着太阳穴,面色又阴沉了几分:"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废话,不如多想想办法!灵脉郁结,怎么疏通?谁来疏通?"

殿中再次陷入沉寂。灵脉是仙界之本,关系着六界的命脉,谁敢轻易乱动?若方法不当,灵脉断裂的后果谁都担不起。

就在这漫长的沉默中,一个声音从角落响了起来—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恰到好处的诚恳:"臣……有一计,不知当不当讲。"

众人纷纷侧目。说话的人从伏地的文官列中直起身来,正是王驰巳。

玄光帝君挑了挑眉:"说。"

王驰巳清了清嗓子,声音稳稳地铺展开来:"臣曾于回春宗古籍中见过一则记载。回春宗内有长生树一株,与仙界灵脉同气连枝、息息相关,自古便为灵脉提供灵力滋养。当年长生树曾一度枯竭,灵气滞涩——那时先祖取七十二根玉针,钉入树身经脉,涤荡淤毒,而后方得打通。灵脉既与长生树同源,或许也可以用此法一试。"

他说得条理分明,引经据典,甚至提到了"七十二根玉针"、"经脉涤毒"、"钉入树身"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,仿佛那段岁月他亲身经历过一般。满殿大臣都安静地听着,有人在点头,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
玄光帝君听完,目光转向温远山:"温宗主,此事当真?"

温远山缓缓出列,躬身道:"回禀陛下——确有此事。当年长生树枯竭之事发生在老朽还在当学徒的时候了。"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却暗含深意,"那已是……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,陛下尚在年幼,而王副宗主……"他偏头看了一眼王驰巳,声音不疾不徐,"怕还未入回春宗门墙。王副宗主对那段旧事如此熟悉,倒让老朽有些意外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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