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今日未穿公服,著了一袭华丽的唐制圆领衫,发髻高耸,淡扫红妆,手托一台美轮美奂的螺钿承盘,内盛文房四宝,范泊宁是天一阁抚育长大的,一眼认出是大名鼎鼎的汪笔、徽墨、澄纸、歙砚。
“素素都跟我说了,这些你拿去用吧。”
范泊宁微微一惊:“知府大人有心了,我只想默写针经和海图,你随便给我几张厕纸就成了。”
知府奇道:“真经?什么真经?小范船主看不出你还信佛。”她进屋把螺钿承盘摆上桌,“不过也是嘛,海路行商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,向神灵祈求庇佑很正常。”滨海地区船工不是以仰妈祖居多么?她仓库里有个闲置的天后宫,如今放在宁波正合适。
“不对不对,海道针经,就是航海指南,我想把《顺风相送》歌诀默写下来。”
“原来是那个针经。”知府嘀咕,“《顺风相送》……你自己起的名吗?一本航海工具书居然起这么文艺浪漫的名字。”
“《顺风相送》据传是当年郑和水师所作,后广为航海商旅手抄备用,不是我作的,不过将来我也打算写一本我自己的渡海方程书。”范泊宁将笔墨纸砚依次捡出,在桌上排好,“这些纸太好了,要是父亲还在,看我用澄心堂纸写这种东西,怕会气得再死过去。”
“所以我可烦酸唧唧的男文人,你的航海学识和那些才子墨客的诗书文章是同等高贵的。”知府拈起砂纸轻轻打磨砚堂表面,为其开砚,“你坐好,我替你磨墨。”
知府侧身站立,睫毛微垂,神情专注而宁静,墙上映出一抹轻云吐月的倒影。范泊宁不由想起“红袖添香”这个词,知府的袖子也确实是红的。
知府往砚台中央滴少许清水,捏住墨锭以轻缓均匀的速度打圈研磨,范泊宁看得入神,那厢知府悠悠道:“小范,你的名字和你的特长很配,就像松江府有个人叫史立清,属实是老天奶赏饭吃。”
范泊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……他是做什么的?”
“掏大粪的,全江南的大粪都归他管,没有史立清,我们江南早就屎堆成山,金汤横流了。”
范泊宁想肘击,但她还在磨墨,只得作罢:“说点别的。”
“等将来咱们造了大海船,你去外边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,记得都带一份回来,特别是花果植物的种子育苗。”
“大人心中时时记挂着江南,真是个贤明的好官。”
范泊宁的恭维让她很舒服,知府大人矜持地抬了抬脖子: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”
范泊宁趁机道:“我对大人也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知府睇她一眼:“讲。”
“我以前有个很得力的船员,也是我的好友,名叫迟保保……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知府一边翻白眼,一边在识海里翻图鉴,一般来说和天级有羁绊的人进画池的可能性很大,她果然找到了那个渔家打扮的可爱女孩,被评为侯级人物,制作相对出色,理财尚可,其余数值平平。
“你放心吧,我记下了。”
磨好的墨需静置约半炷香的时间,这个过程为“醒墨”,可使墨汁中的空气排出,从而墨质更加细腻。
知府向范泊宁告辞,给她一个清净的环境默写针经,泊宁起身送她,临到门口,出其不意地肘击知府,知府亦非等闲之辈,眼也不眨地肘击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