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一的九月中旬,周一中午。
太阳挂在天上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临安的暑气还没退干净,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热浪迎面扑来,像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。温泠然背着书包,沿着桂花树底下那条小路走,树荫把阳光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她肩膀上又滑下去。她走到第三食堂门口,推开门,冷气从里面涌出来,把她身上的热气冲散了。
她打了饭,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。一楼的座位比上周空一些,窗口排队的人不多。她没有往靠窗的位置走,选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,面朝着门,余光够得到入口那个方向。她坐下来拆开筷子,夹了一口饭。嚼着嚼着,她发现自己看了门口三次。她低下头,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自己的餐盘——番茄炒蛋,青菜,二两米饭。跟上周五一样。
他不在。
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找他。但她看见了,他不在。
她低头继续吃饭。食堂里人来人往,碗筷碰撞的声音、塑料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、窗口叫号的电子音混在一起。她坐在那里,安静地吃着饭,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,和周围的嘈杂隔了一层透明的距离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人坐到她对面。
碗先落下来,放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顿响。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,一个人坐下来,动作熟稔,像是已经坐过很多次。黑T恤,头发微乱,额前的碎发半掩着眉眼,他没穿红马甲,但温泠然认得他。她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番茄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她放下来了。
林叙言掰开一次性筷子,两根并拢,刮了一下毛刺。他没有抬头看她,夹了一筷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嚼完咽下去之后,他说了一句:“你这两天没来。”
周六周日她确实没来。周五晚上之后她没想过去不去,她只是没来。她没有回答。他也没有追问。他又夹了一筷面,嚼完咽下去,然后说:“你是在躲什么嘛。”语气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温泠然放下筷子。她看着他说:“我没有。”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那一眼不重,不轻,像是在说“你自己信吗”。然后他没接这句话,继续吃面。食堂里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填了一会儿空隙。他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面,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你存我名字的时候,备注写的是‘待还(×1)’。我看到了。”
温泠然的手指收紧了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她的手指还握着筷身,指节处微微泛白。她看着他的脸,他的表情没有变,不像是在兴师问罪,也不像是在逗她,只是陈述一件他看见的事。
“上次吃饭的时候你拿手机看时间,屏幕亮着,我不是故意看的,但注意到了。”
她张了一下嘴。她想说“那是……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
那是她存的,那是她写的,那是她的手机。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,他已经往下说了。他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,双手搁在桌沿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存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“但帮你搬箱子那天晚上,我查了导师给我的新生名单。计算机方向尖子班,你叫温泠然。我记住了。”
温泠然坐在对面,手还攥着筷子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狭长的,薄薄的,平时半垂着的时候带着一股慵懒的倦意,但此刻抬起来看人的时候,里面有一点东西是认真的。他说“我记住了”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修饰,没有加重,没有放轻,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情,只是今天才告诉她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:周五那天他问她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”,她说“不知道”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时她就觉得他听出来了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他确实听出来了。他不仅听出来了,他还看到了她的手机屏幕。他在周五那天就已经知道她撒谎了,但他只是问了她一句“你慢慢想,想起来告诉我”。
他坐在对面,没有等她回答。他把面碗端起来,汤喝完了,碗底朝天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挪了半步。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过头说了一句
“你欠我一杯奶茶。明天还我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,门外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收回去。温泠然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饭还剩一半,菜也凉了,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。一粒米都没剩。
当天晚上她回到宿舍。舍友还没回来,房间里只开了她那边的台灯。她坐在书桌前,书包放在脚边,没有动,手搭在桌面上,看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作业本。她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开,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有她之前写的两行字:搬箱子的记录,和他叫林叙言、他吃面会把汤喝。她拿起笔,在这一页加了两行字。
“他看到了。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她停下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在笔尖凝了一小滴,没有落下去。她又加了一行——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过来。”
她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这一次她没有留缝。她把抽屉推到底了。咔嗒一声,金属导轨碰到底部,轻轻的一声,像是关上了一扇门。她站起来,关了台灯,爬上床,躺下来。宿舍里很安静,窗帘拉了一半,路灯的光从另一半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她侧躺着,面朝墙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躲是在什么嘛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帮你搬箱子那天晚上,我查了新生名单。计算机方向尖子班,你叫温泠然。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欠我一杯奶茶。明天还我。”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亮痕在天花板上横着,像一截没有写完的句子。她看着它,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“明天还我。”他说的是“明天”,不是“以后”,不是“有空的时候”,不是“再说吧”。他给了她一个具体的时间。明天。
他知道了。他知道她存了他的名字,知道她写了“待还(×1)”,知道她周五那天撒谎说不知道。但他没有生气,没有质问她,没有拆穿她的那套“算了我们不认识”的把戏。他只是看着她,说“我记住了”。好像“她撒谎”这件事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他记住了她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手指搭在枕边,蜷了一下。她没有想答案。她只知道明天会去。不是因为想通了,是因为他已经说了“明天还我”。
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。她闭着眼睛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高一的时候,许荔安坐在她旁边,趴在桌上,脸朝着窗户,说“有人给你的时候,不用急着算多少钱。可以先接住这份好意”。
那个画面停了一瞬,然后她翻了个身,被子拉到下巴。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