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南下、南下,然后钱包就空了
父亲走的时候,和来时一样突然。
我睡在长穗镇一家小旅店里,醒来时天还没大亮。窗半开着,风把黄花吹进来几片,落在我枕边。父亲已经不在了。床边椅子上叠着一件极薄的灰色披风,大小刚好是我能穿的。下面压着一小袋糖栗子,还温着。
我坐起来,披上那件披风。料子很软,像被月光洗过。我剥了颗栗子,放进嘴里。很甜。甜得我眯起眼。然后我冲着空房间说:“又走了。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没人回我。野狗趴在门口,听见我声音,只动了下耳朵。
我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东西。糖栗子塞进包里。灰色披风穿在身上。镜子里的我,头发乱得不成样子,脸晒黑了一点,可眼睛亮亮的。我冲镜子做了个鬼脸:“今天也要好好赶路。才不想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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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南的路,又宽又空。
有时候走大半个钟头,都看不见一个人。路边的树开始变得稀疏,风一吹,黄沙从地面扬起来,像细小的金粉。我走得不快。太阳大了就躲树荫,饿了就啃饼,渴了找水。野狗一直跟着我,像认定了我是什么大人物。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毛球”。毛球不挑食,我吃剩的它都吃。晚上它趴我脚边,像个小火炉。
“你倒挺会过。”我揪它耳朵。
它用鼻子拱我手心。我知道它想要什么。于是又掰了半块饼给它。它吃得吧唧吧唧响。我笑。这狗比人实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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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我走到一个叫“赤藤”的镇子。
镇口有棵老槐树,叶子密得很,风一过,地上全是碎碎的光斑。我站在树底下,先没进去。因为有点怪。
不是说它荒。它有房子,有街,有摊子。可摊子稀稀拉拉的,卖的东西也少。几个妇人坐在门口择菜,动作慢慢悠悠。一个男人赶着辆破板车,轮子“咯吱咯吱”响。他们看我,只一眼,就低下头。没有白苇镇那种避开,也没有南枝那种假笑。就是很淡。像看一个普通路人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披风,旧裙子,头发乱糟糟。也许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个赶路的穷姑娘。挺好。
“走,毛球。”我迈进去,“找点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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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子还在运转。这是真的。
有家小饭铺开着。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,里面飘出热汤味。我走进去。老板娘是个瘦高女人,扎着头巾,正在切菜。她看见我,放下刀,说:“坐吧。今儿只有薯汤和粗面包。”
“有热汤就行。”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饭铺里还有两桌人。一桌是两个老头,下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棋。另一桌是个年轻男人,低头吃面,没看人。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安静。不冷,也不热。像所有人都把声音调小了一格。
薯汤端上来。热腾腾的,颜色发白,里面漂着几块软薯。我喝了一口。烫得我“嘶”了一声,可胃里一下暖了。好喝。我又撕了块粗面包泡进去。毛球在桌下急得直拱我脚。我掰了小块扔给它。它一口吞了,尾巴甩得“啪啪”响。
“你这狗倒精神。”老板娘靠着柜台,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我说,“特别能吃。”
“能吃好。这年头,能吃是福。”
我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我小声问:“老板娘,这镇上的银行开吗?”
她表情没变,只是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关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早关了。半年前吧。说是不开了。”她像在挑词,说得很慢,“这地方,原来也有几个标致人。后来都去别处了。银行没人领钱,就开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多可惜。”我说。
“可惜什么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很干,像风刮过旧窗纸,“日子紧巴点,也能过。”
我没再问。低头把汤喝完。汤真的很好。我甚至想再要一碗。可手伸进包里,摸到的那几枚银币让我又缩回来。不能太挥霍。这里没银行,钱花一个少一个。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“三个铜板。”
我付了。起身时,老板娘忽然说:“你要去南边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