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渔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
闹钟是她在手机自带铃声里随便选的一个,旋律单调重复,像有人拿勺子在敲一个空碗。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,屏幕亮起来显示"14:30"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"起床。不然迟到。"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想起来是自己昨晚设的。因为她昨天写闹钟备注的时候正在想要不要辞职这件事,手指比脑子快,打了一行直白的。
她坐起来,后腰又硌在床垫塌陷的地方。龙角在帽子里待了一整夜,闷出了一层薄汗,角尖的裂纹摸上去比昨天似乎又深了一点点。城中村连续十五天没下雨了,空气湿度不到三十,她的角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珊瑚。
她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洗脸,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检查。左角裂纹确实变深了,从一厘米蔓延到了一厘米半,裂纹周围的鳞片微微翘起来,像干裂的地皮。她拿湿毛巾敷了一会儿,角吸收了一点水分,鳞片平复了一些,但裂纹还在。
"得买护角油了。"她自言自语。
然后她想起余额,三百八十二块六。护角油网购三百二,买了的话她这个月剩下六十二块六过二十天。她算了算每天三块一毛三的伙食标准——大概能买六个馒头或者三包临期泡面。
"先不买。"她说。
她把帽子扣上,出门,走十五分钟到便利店。今天有排班,下午三点到凌晨一点。
老夏的大排档今天开门了。她路过的时候门口的铁锅里那几只小螃蟹已经不见了,换成一盆活虾在水里扑腾。老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剥蒜,看见她远远走过来就站起来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敖渔假装没看见。老夏的"眼色"太明显了,像一只龙虾在朝你抛媚眼,整条街的人都看得到。她加快脚步走过去,老夏在身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"陛下"——声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极强,像在喊食堂开饭。
敖渔没回头,只竖起右手食指示意"闭嘴"。
老夏闭嘴了。她听见他坐回塑料凳上的声音,和一声被憋回去的叹息。
到便利店的时候店长正在拆新到的货。他看见敖渔进来,把一箱速冻饺子踢到她脚边:"搬到冰柜去。还有,今天有新人来面试,你收拾一下仓库。"
"新人?"敖渔把饺子箱拎起来,"晚班缺人?"
"缺。上个月那个辞职了,说是回老家结婚。"店长挠了挠秃了一半的头顶,"你干了一个月了也没跑,算是老员工了。等会儿面试的时候我在前面问,你在旁边听着,帮我把把关。"
敖渔想说她只是夜班店员不是HR,但店长已经把一张打印好的简历拍在她手里:"看看。"
简历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,年轻女孩,短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姓名栏写着"孙小满",学历大专,工作经验包括奶茶店、快递站和宠物店。特长那一栏——敖渔盯着看了三秒——"会通灵"。
"……店长。"她抬起头。
"嗯?"
"这个人的特长写的是会通灵。"
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,面不改色:"哦,小姑娘写错了,估计是想说会沟通。沟通和通灵差不多,都是一个意思。"
敖渔不知道说"通灵"和"沟通差不多"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,但她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把简历放在收银台上,把速冻饺子搬去了冰柜。
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孙小满来了。
她比简历照片上看起来小一些,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短袖,马尾扎得很高,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。她进门先朝店长鞠了一个躬,又朝敖渔鞠了一个躬,中气十足地说:"店长好!前辈好!我是孙小满!"
店长被这个阵仗弄得往后仰了一下:"……坐坐坐,别鞠躬。"
面试就坐在便利店门口那张小圆桌上进行的。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擦关东煮锅,实际上竖着耳朵听。
店长问的问题很常规——"之前做过夜班吗""为什么想来便利店""能不能吃苦"。孙小满回答得也很常规——"在快递站值过夜班""便利店离家近""能吃苦,我干快递的时候搬过五十斤的件"。
一切都正常。店长看起来挺满意,准备说"那你下周来试岗"的时候,孙小满忽然抬起眼睛看了敖渔的方向一眼。然后她说:"店长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"
"问。"
"你们店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?"
店长愣住了:"什么东西?"
孙小满压低了声音:"就是……那种。你们店有没有闹过事?有没有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?"
敖渔正在擦关东煮锅的手顿了一下。
店长挠了挠秃顶:"小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们店是正规加盟店,卫生许可证齐全,消防安全上个月刚检查过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