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渔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到了那片沙滩。
周渺已经在了,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。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和深色短裤,工具包放在脚边,正在把一个浮游网从包里抽出来,低头检查网口的线有没有松脱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敖渔,没有站起来,只是朝她点了点头——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对方会准时出现的人。
敖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。今天天气比昨天热一些,太阳更烈,海面的反光也更亮。她的角在帽子里微微发热,但不至于太闷——换了新帽子之后透气性好很多。她退后两步站到一块礁石的阴影里,看着周渺整理他的采样工具。
他今天带的工具比之前多了一些:浮游网、底栖拖网、几个不同尺寸的透明采样瓶、一把小铲子、一叠标签。他把它们在沙滩上摊开排好,像在部署一个微型战场。敖渔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把每一件工具检查了一遍才站起来。
"今天采什么?"她问。
"浮游生物和底栖混合样。"他把浮游网拿起来朝她晃了一下,"网下水之后拖一段距离,收集水层里的浮游生物。然后底栖拖网在礁石滩浅水区拖一下。两样合并分析。"
"听懂了一半。"
周渺笑了一下——很短的、像是被太阳晒出来了的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。他转身朝潮线方向走,赤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敖渔的脚趾在鞋里本能地蜷了一下。周渺回头看了她一眼:"你可以在岸上等。不用下来。"
敖渔站在阴影里没有动。她看着他沿着潮线走了大约二十米,在一个浅水洼前面停下来,把浮游网沉入水中。网口在水面下展开,像一朵透明的花被水撑开了。他拉着网绳缓慢地往前走,步伐很稳,水深刚没过脚踝。白T恤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小片移动的光斑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弯腰的弧度、拉网绳的手势、偶尔停下来调整网口方向的偏头。她以前在龙宫见过人类渔民撒网,但那些渔民撒网的时候表情是紧张的、用力的、跟自然在抢东西。周渺不一样,他拉网的时候像在跟水商量什么,不急,不抢。
他把第一网收上来,网底集了一小团浑浊的水样。他把网底卸下来倒入采样瓶,贴上标签,放在岸边的防水袋里。然后他拿起底栖拖网走进浅水区,拖了一段距离,收网,筛出底栖样本,装瓶,贴标签。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。敖渔站在礁石阴影里,换了一次重心,又换了一次重心。海风吹过来带着日晒的暖意,她的角在帽子里一直稳定地亮着微光。
周渺收完最后一瓶样本站起来。他沿着潮线走回她站的礁石附近,在离她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来。白T恤的衣摆下沿湿了一小片,小腿上有几道浅浅的、被礁石蹭过的红痕,没有破皮。
"完事了?"敖渔问。
"水样够了。"他把采样工具装回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,"你想下水吗?"
敖渔靠在礁石上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手指碰着昨天那个收纳盒的塑料壳。"我不能下水。"
"一步都不行?"
"……碰到水会现原形。"
周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脚踝以下还是湿的,还站在浅水边缘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没过脚背的海水,然后朝她这边跨了一步,退出了水面。他站在干沙上,脚踝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"那就不下了。"他说。他弯腰把工具包背起来,站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地方,两个人面对着浅水区里波光粼粼的、被太阳晒暖的、来回涌动的那一小片海。
"你在龙宫的时候,"他开口了,"每天做什么?"
敖渔靠在礁石上,帽檐下面的阴影把她的上半脸遮住了大半。"……睡觉,巡视,吃饭,骂人。差不多这些。"
"骂谁?"
"虾兵。蟹将。有时候骂海龟。"
周渺站在她旁边,面朝大海的方向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,鼻梁上有一小道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印痕。"海龟也会被骂?"
"海龟游得慢,送信晚了就骂。"
"它们会生气吗?"
敖渔想了想:"……不会。它们壳厚,骂了也听不太清楚。"
周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海面,然后问:"后来呢?后来灵脉断了之后,那些虾兵蟹将海龟都去哪了?"
敖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她沉默了两秒。"……走了。有的游去别的海域,有的上了岸,有的还留在遗址附近但是不在了。"她停了一下,"老夏留下来了。"
周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海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她的帽檐掀动了一瞬——角尖在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青玉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移开目光,轻声说:"那你之前每天去巡海的时候,后面跟着的人多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