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忌之地——水王子寝殿内
水清漓解开外衫,缓缓沉入莲花池中。胸膛上鞭伤错杂,新旧交叠,暗红色的痕迹从锁骨一路蜿蜒至腰腹,在清透的池水映衬下格外刺目。水面看似平静无波,底部却暗流涌动,几缕极细的水纹无声地绕着池心打转,搅动着浮在水面的莲花根茎。
他靠在池壁边缘,双臂搭着青石台沿,整个人像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地泡在里面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,唯有那双眼睛闭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突然,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,一股黑暗的能量波动无声无息地蔓开,像墨汁滴入清水,转瞬便染透了整片空间。
水清漓睁开眼,未回头,声音平淡:"世王,此时是休沐时间。"
世王不语。他抬手幻化出一道屏风,接着是一张茶席,一套青瓷茶具。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这莲花池是他自己的寝殿里的。
斟茶、举杯、落盏——第一杯。水清漓没动。第二杯。他依然没回头。第三杯。瓷盏叩击茶席的脆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,像三道无形的叩门声,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后背上。
水清漓终于开口,语气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试探:"世王深夜前来,只是看臣沐浴的?"
世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续上第四盏茶,唇角勾起的弧度隔着屏风都能让人猜到。"清漓是邀我共浴?也未尝不可。"
屏风后,水清漓的精灵耳上浮起点点粉色,从耳尖一路晕染到耳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低了半度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:"世王深夜前来打趣臣,是何用意?臣身上有的,世王也都有。"
"哦?"世王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,尾音上挑,像是咀嚼着什么东西,"清漓确定,你有的,我都有?"
水清漓闭了闭眼,没接这话。池水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,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。
世王不再逗他,饮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转了话锋:"副相与荒渊巨兽战斗三天三夜,竟有空给自己换一身衣着。"
水清漓眯起眼,心头微微一紧。
"副相离殿前,里衣乃是天水碧色,归来时却变成了扁青色。"世王不紧不慢,像在数落一件极有趣的事。"副相走时腰带上绣的是浅银色浪花纹,归来时却换成了银白色祥云纹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连腰间系结的手法都变了。你平日里打的是双环结,归来时却成了单环扣。副相是嫌自己原来的手法不好看?"
一字一句,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份早已默背过无数遍的清单。
水清漓彻底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——扁青色?他自己都不记得里衣是什么颜色。腰带花纹?双环结?这男人是把他当一幅画似的,一针一线都记在心里?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后脊漫上来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。他闭了闭眼,把那股躁动压回去,暗自记下:日后定要多备几套一模一样的衣衫,里衣、外袍、腰带、靴面,统统一式两份。连系结的手法也要练成同一种。
大意了。太大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一拂,屏风无声撤去。世王正端着茶盏坐在茶席对面,隔着袅袅茶烟望过来。四目相对的一瞬,水清漓忽然觉得自己赤脚站在这里有些不妥——但撤都撤了,再罩回去更显心虚。
他着一身干净的白衣立在池边,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,衣襟微敞,胸膛上还挂着些许水珠,暗红色的鞭痕在雪白衣料的衬托下越发深邃。水迹从脚踝一路蜿蜒至茶席旁,他落座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好像从容不迫。
但世王的目光落在他脚踝那只皇冠上,冠沿正以极细微的频率颤着,水珠滴落的节奏比平日里快了三分。
他没拆穿,只是唇角微微一动。
水清漓端起茶盏,目光抬起来,隔着桌面落在他脸上:"世王对下属如此关心,不知世王可还记得,臣已经八十多天没休过沐了。"
世王挑眉。他的目光顺着他挑眉的动作滑到水清漓的指尖,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。他以为这句话能岔开话题,但世王显然不吃这套。他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扫过他胸膛上深浅不一的鞭痕,目光像带着温度似的,走过每一道伤口时都停顿一瞬。
"看来副相的伤,不如外表看上去的严重。"他说着,指尖在茶席边缘缓缓画了个圈,"脸色倒是不错。"
水清漓的耳尖又烫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忽然伸手,轻轻拿走了世王手中那杯刚端起的茶,搁在一旁。茶盏相碰的轻响像某种无声的信号,他指尖一勾,法术撤走二人之间最后一道遮挡物——茶席被他挪开了半尺。
桌面空了。
水清漓抬眼看着他,眸光不闪不避。他拉起世王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处。隔着薄薄的白衣,掌下的心跳撞得又快又沉,与他面上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判若两人。
"臣对世王绝无二心。"水清漓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,唯有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才能感知到那层平静之下的汹涌,"仙力所剩几成,世王一探便知。"
世王没抽回手。他的掌心贴着他心口,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搏动,正正地砸在他指缝间。他垂着眼看了片刻,才缓缓合上,一缕神识自掌心探入,沿着经脉游走,掠过丹田,触及本源。
他的眉心微微一跳。
竟是真的!
但他没有立刻收手。而是多停了两个呼吸的工夫,掌心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上来,像在催促什么,又像在期待什么。他的拇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蹭过薄衣下的皮肤,然后才慢慢收回。面上分毫不显。掌心却多了一枚白玉药瓶,搁在茶席边缘,推到他面前。"副相身受重伤,休沐三天。此乃六阶所炼丹药,服用三个月,至少恢复九成仙力。"
他站了起来。水清漓坐着没动,仰头看他,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世王没急着走,站在他身侧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息。然后抬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,力道不轻不重,停留的时间却比寻常"拍肩膀"要多出一瞬。指尖从他肩头滑落时,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拖曳。
"好生养着。"他说完,转身,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中。
茶席上那盏被他喝过一口的茶还冒着热气。水清漓坐在原地,肩头被拍过的那一处隔着衣料隐隐发烫。他慢慢抬手按住那片皮肤,热度怎么也降不下去。心跳撞得肋骨生疼,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此刻有了裂纹,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席上那盏茶,犹豫了半息,端起来,把世王喝剩的那一口饮尽了。茶早已凉透,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放下盏子,站起来,转眼又跳进了莲花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