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比的余温还萦绕在兰溪镇的街巷间,日头爬得不算高,暖融融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也铺满了孟婆婆家院前的晒茶坪。
竹篾编的晒茶席一字排开,嫩绿的茶叶均匀摊开,被风拂过,漾起层层浅绿的波纹,清浅的茶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,在空气里慢悠悠飘散。孟婆婆坐在竹椅上,手里捻着几片形态不佳的茶叶丢开,枯瘦却灵活的手指在茶堆里轻轻翻动,动作娴熟又从容。一旁的彭燕挽着袖口,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,学着孟婆婆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将结块的茶叶抖开,眉眼间满是认真。
“燕丫头,手轻些,这新茶嫩,经不起大力揉搓,晒的时候也要铺得匀,不然受热不均,口感便差了几分。”孟婆婆抬眼,看着彭燕略显笨拙的动作,温声叮嘱,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。
彭燕闻言,手上动作立刻放轻,脸颊微微泛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多谢孟婆婆指点,我还是第一次这般细致地晒茶,总怕弄不好。”
“不急,慢慢来,制茶本就是个慢功夫,就像你们修仙,欲速则不达。”孟婆婆放下手里的茶叶,拿起身旁的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弦砚身上,“砚丫头,月比上表现不错,小小年纪,心性倒是稳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弦砚闻言,弯了弯眼,语气轻快却不失礼数:“孟婆婆过奖了,不过是侥幸罢了,还有很多地方要学呢。”
她今日刚结束月比,一身比试时的劲装还未换下,身姿挺拔,眉眼间带着几分刚经历过比试的利落,又藏着独属于少女的机灵。她本是路过此处,见孟婆婆和彭燕在晒茶,便驻足看了片刻,此刻听孟婆婆夸赞,也不骄不躁,态度恰到好处。
彭燕转头看向弦砚,眼里满是钦佩:“弦砚,你月比上那几招剑法真厉害,干脆利落,我看了都觉得解气。”
“都是平日里练熟的招式,算不上什么。”弦砚摆摆手,不想多提月比的事,看了看天色,日头渐渐升高,府里还有事等着她,便开口道,“我先独自回府了,你们慢慢忙,改日再来看你们。”
孟婆婆点点头,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些,回府好好歇息,月比也耗了不少心力。”
“知道了,孟婆婆,彭燕,我先走了。”弦砚挥了挥手,转身便朝着弦家家宅的方向走去,步伐轻快,背影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。
一路穿过兰溪镇的街巷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便到了弦府门前。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府内的丫鬟远远瞧见她的身影,立刻一拥而上,围了过来。
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!”
“月比辛苦了,奴婢们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。”
“老爷还未归,说是有要事耽搁了,让您先好好歇息。”
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里满是关切,围着弦砚往里走。弦砚一一应着,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大小姐的骄纵,一边走一边随口询问府中近日的琐事,听得认真,偶尔开口叮嘱几句,行事沉稳,全然不像十几岁的少女。
她是弦府唯一的小姐,亦是弦府当下的主事人,父亲常年在外奔波,府中大小事务,多半都要经她之手。旁人只道她年纪轻轻便执掌家事,又在修仙一途上颇有天赋,却不知她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,一路摸爬滚打,才练就了这般清醒坚韧的性子,凡事看得通透,从不做无用的矫情。
回到自己的院落,弦砚打发了丫鬟们下去,简单用了些点心,又处理了几件府中琐事,便早早歇息,为次日的晨练养精蓄锐。
次日清晨,晨曦穿透薄雾,金色的光芒洒遍大地,给兰溪镇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边。山间的清风带着凉意,吹拂在身上,格外舒爽。
弦砚早早起身,换上一身轻便的短打,沿着溪边的小路晨跑。她一向自律,无论前一日多疲惫,清晨的修炼从不间断,跑步既是舒展筋骨,也是为了锤炼自身的气息,为修仙打下更扎实的基础。
脚步轻快地落在石板路上,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和林间的鸟鸣声,她跑得专注,不曾想,在小路的拐角处,竟迎面撞上了一道挺拔的身影。
脚步猛地顿住,弦砚抬眼,心头骤然一震,脸上瞬间涌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,更多的是满满的惊诧。
只见少年立于晨光之中,身着一袭素色锦袍,身姿颀长挺拔,肩宽腰窄,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疏离冷冽的气场。金色的晨曦洒在他乌黑的发梢上,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,却丝毫冲淡不了他周身的寒意。他面容生得极好看,眉眼精致,鼻梁高挺,唇线分明,可那双眸子却漆黑深邃,望不见底,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淡漠。
谢衍舟?!弦砚心里咯噔一下,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。此人周身的气场太过慑人,看似温润,实则深不可测,上次初见,她便隐约察觉此人不好招惹,如今猝不及防相遇,难免有些措手不及。
谢衍舟也看到了她,目光淡淡扫过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先开了口,声音清冽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弦砚,好巧啊。”
就是这抹看似正常的笑,落在弦砚眼里,却莫名觉得诡异。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,暗自腹诽: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?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我还有空到兰溪镇上?笑成这样,看着无害,实则藏着说不清的算计,实在让人心里发毛。
她愣在原地,一时忘了反应,脑子里飞速运转,想着该如何应对,才能全身而退。
直到少年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,才将她飘忽的神思拉了回来:“站在这里做什么?这是什么眼神?弦小姐怕是我吃了你?”
弦砚回过神,压下心底的慌乱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抬眸看向他,语气尽量平稳:“你怎么会来兰溪镇?”
“不过是来此处办点小事。”谢衍舟淡淡回应,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眼前的少女褪去了昨日月比时的劲装凌厉,一身轻便短打,头发简单束起,少了几分修仙者的锐气,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清爽灵动,倒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他的目光不算冒犯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,弦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,随口敷衍了两句,便打算告辞离开。
“既如此,那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谢衍舟回应,弦砚便转身快步离开,背影透着几分仓促。直到走远了,她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暗自庆幸这场偶遇没有生出什么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