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卫琮倒了,别把我牵扯太深。我家里还有老小。”
顾砚之答应了。
当夜,裴仲安在她的院子里设了一张小桌,两个人对坐,桌上摆着吴掌柜的账册和一瓶酒。酒是西北的烧酒,装在粗瓷瓶里,倒出来时烈得呛鼻。
“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账册?”裴仲安翻了两页,合上。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,像是在掂量这份东西的分量。
“不急着用。”顾砚之道,“账册是刀,可刀要砍在合适的时候。卫琮现在还没动,我不能先亮刀。先亮刀,他便有了防备。”
“你等他动?”
“对。”顾砚之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烧得她眉心微蹙,“吴掌柜断了他的粮,他一定会派人来凉州。来人无非两种:一种是来谈的,一种是来杀的。若是来谈的,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翻脸。若是来杀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裴仲安看着她,将酒碗搁下。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若是来杀的,你怎么办?”
“那便看他派多少人来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平淡,“派的人少,说明他试探。派的人多,说明他急了。急了的人,容易出错。”
裴仲安沉默了一阵,忽然道:“顾砚之,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查到今日,已经查到了关外。白亭驿、哈密、私兵,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碰的东西。你若继续往下走,卫琮便只是第一道关。过了卫琮,还有嘉峪关,还有哈密卫,还有关外那片戈壁。你一个人,走得完吗?”
顾砚之捧着酒碗,望着碗中映出的烛火。那火光在酒面上摇摇晃晃,碎成一片金红。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裴前辈,我五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,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顾平。那时候我也觉得走不完。可我走到今天了。”她将酒碗中最后一口饮尽,搁在桌上,“一个人走不完的路,一群人便走得完。宣城有沈既明,润州有陆秉文,西北有前辈。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,是一个人在走。我不是。”
裴仲安看着她,目光里有光在动。那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,缓慢而沉实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提起酒壶,给她又倒了一碗。
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他说。
“强在哪里?”
“他当年只知道自己往前走,不知道身后有谁。你知道。”
顾砚之端着酒碗,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望着远处城墙上那排不灭的火光,慢慢饮尽。酒入喉,辣,烫,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。可烧过之后,是暖的。
这一夜,她睡得极安稳。梦里没有追兵,没有火光,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戈壁滩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她站在戈壁中间,身后站着许多人,沈既明、顾平、裴仲安、陆秉文、齐老七、刘有田……一张张脸在风沙里模糊了,可她知道,他们都在。
风从北面吹来,卷起沙粒,打在她脸上。她没有躲。
第三日,凉州城出了事。
那日午后,顾砚之正在帅府偏厅里翻看吴掌柜交来的账册。账册记得极细,从景和二年到如今,每一笔粮草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两个时辰,将其中几笔异常的数目用朱笔圈了出来。那几笔粮,数目对不上,比卫琮报给朝廷的兵额多出了将近一倍。多出来的那些粮去了哪里,账册上没写,可顾砚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。
那些粮,养的是白亭驿的人。
正看到此处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亲兵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顾大人,出事了。吴掌柜的铺子,今早被人砸了。铺面烧了大半,伙计伤了三个,其中一个重伤,怕是撑不过今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