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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杏殿项盖(第1页)

“项盖!就是那个项盖?”她一把抓住衣蓝的胳膊,“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厉害?我今天在宣化司整理档案,正好翻到他的公开履历,整整三大页,密密麻麻全是战绩!”

阿蘅掰着手指头开始数。

“第一,他是项国少主,项氏千年愿力底蕴。他进项神府走的是‘资序’,项氏历代先人用几百年的愿力贡献为项国子民换来的准入资格,不是靠他爹临时掏钱买的。但你知道吗?他进去之后从不提家世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哪家寒门出来的。”

“第二,到现在,他在项神府待了五年,从启灵弟子一直做到真一灵官。项神府那边的人说他做功业从来不碰项国境内的富庶大郡,他专挑偏远的、没人愿意去的地方跑。项国北境有几个村子穷得连项神府的老神吏都绕着走,他一个人背着一袋符就去了,第一年就把那三个村子的续签率拉到了九成以上。他说是要自己从零做,不想靠身份占便宜。”

“第三,他的团队在项神府续签率年年第一,管着项国北境三个郡上万户信众,流失率不到千分之一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意味着他的信众信他不只是一年两年,是从他入府到现在,一户都没跑过。这在三大神府都是个奇迹。”

“第四,”阿蘅往前凑了凑,“他武力值也超强。在项神府的演武场上从没输过,今年单枪匹马破了洛国边境的一处妖巢。那个妖巢是洛国一个小镇的镇民集资求项神府出手的,他一个人去的,去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但妖巢清干净了。这件事在项神府的公开档案里有记录,我下午亲眼看到的。但他从不在人前炫耀,演武场上的事全是别人传出来的,他自己从来不提。”

衣蓝听着,手里捏着一片从石阶缝里摘下来的薄荷叶。她想起在正音别馆时,齐让有一次在休息日回来后说“项神府那个项盖,听说从没对任何人笑过”,然后咧嘴说了句“那他也太惨了”。但阿蘅刚才又说,他在人群里其实挺热闹的,会跟同僚喝酒,会跟朋友拍肩膀,会和所有人打成一片。

热烈是给人群的,冷峻是给算计者的。她忽然觉得,明天要见到的这个人,也许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。她还没想清楚这两面到底哪个才是他,阿蘅又开口了。
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,”阿蘅竖起一根手指,“青阳府君亲自请的他。他一般不出来分享,上次洛神府请他,他都拒了。据说洛神府的府君亲自发了请函,他回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‘功业未完,不便远行’连个敬语都没有。这次是青阳府君出面,他才来的。”

衣蓝把薄荷叶搓热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清凉的味道直冲脑门,她忽然觉得,明天这场全府大朝课,也许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
“对了,”阿蘅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猜他当年进项神府走‘资序’的时候,项神府那边的人有没有在背后说闲话?”

衣蓝想了想:“肯定有。”

“有,而且说了很久。”阿蘅说,“直到他第一年的功业出来,那三个最偏远的村子,续签率九成。那些闲话就再也没人提了。”她把笔别回腰间,拍了拍手上蹭到的墨灰,“所以明天去银杏殿,我们要好好听。他说不定会讲一些别人不会讲的东西。”

衣蓝回到星枢天工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观星池的水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,老梅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动。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星星,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,池水把整条银河都收了进来,像是观星池深处也有一条星河在缓缓流动。她想起白榆说过这里的水不会结冰,因为星辰不灭。

她回到自己的小屋,把明天要用的习字册和笔墨提前摆好,又把小憨憨放在枕边,然后把那卷《条例》手抄本翻到第二章,就着窗台上那盏小灯读了起来。读到一半忽然想起大朝课上羲和衍说的那句话,“信众把愿力托付给你,你要对这份托付负责到底。”她在这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很小的“嗯”字。

窗外观星池的水面忽然被一阵夜风吹皱,星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鳞,又慢慢聚拢回来。她合上书,熄了灯。屋里暗下来之后,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老梅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明天,全府大朝课。项盖。十境成神之路。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然后被困意一点点吞没。

“明天早点叫我。”她小声对小憨憨说。

小憨憨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咕”,像是在说:放心。

第二天,衣蓝是被小憨憨用叶子尖戳醒的。

准确地说,是被戳醒之后发现自己差点睡过了卯时。她昨晚读《条例》读到深夜,合上书之后脑子里全是续签率和愿力纯度在打架,打到最后困得连小憨憨的咕声都没听见。此刻她一骨碌坐起来,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,推开门时白榆已经站在观星池边了。

“师父早。我没迟到吧。”

白榆看了她一眼。“没有。走吧。”

衣蓝小跑着跟上去,发现今天的路线和昨天不同,不是往山上的正殿走,而是往山下走。银杏殿在蜀神府的中轴位置,天井里那棵古银杏的旁边,是整座神府最大的殿宇。平日不常开,只有全府大朝课、重要祭祀或贵客到访时才启用。

她远远就看见了那棵银杏。树冠遮天蔽日,枝叶间垂下无数红绸,在晨风里轻轻摇动。银杏殿依树而建,殿门大开,门楣上悬着一块古匾,匾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殿前是一片极宽阔的青石广场,此刻已经站满了人,不是坐,是站。因为人太多了,银杏殿再大也摆不下上千张矮案。

衣蓝跟着白榆走进广场时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。正音别馆只有十二个学生,星枢天工府的正殿里坐满也不过百余人。但此刻银杏殿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的人头从殿门口一直铺到银杏树下,又从银杏树下漫到两侧的回廊里。两大玄司的人、四大玄府的人、后台八司的人,凡是今天不当值的,全来了。

她看见元生玄司的方阵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,长嬴穿着一身赤铜色的长袍站在最前面,袖口卷到肘弯,像是在随时准备自己动手干活。她旁边的烈昭昭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叠符册,命徽“三焰不灭”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热浪。金瑶台站在元生玄司方阵的第三排,衣蓝远远地看见她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金瑶台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钧汇玄司的方阵站在前排靠右,钟穑穿着一身深褐色衣袍,站在最前面,面色如常,不动如山。她身后站着一排整齐的神吏,每个人的命徽都擦得锃亮。

衣蓝在人群里找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苍戍玄府的方阵站在广场左侧靠外的位置,戈千钧正用他的大嗓门指挥手下按阶位列队,“第四阶往前一步!第二阶往后靠!齐让你别动!你就站那儿刚刚好!”

齐让憨笑着挠了挠头,他旁边的凌霜白面无表情,抱臂站着,命徽“霜刃无纹”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衣蓝朝他们挥了挥手,齐让看见了,用力朝她挥了回来,差点打到旁边的凌霜白。

素问玄府的方阵在右侧,桑落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站在最前面,袖口绣着的草药纹样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纪青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卷药理笔记。衣蓝知道今天来听讲座的人多,但没想到连素问玄府那些平时足不出户的药师们都来了。

宣化司的侍书们在广场后方架起了临时的记录台,几个侍书正在调试录音符,那是宣化司专用的法器,能把重要的讲话转成文字存档,日后编入神府典籍。衣蓝看见了阿蘅,她正抱着一叠空白的纸册往记录台上放。阿蘅也看见了她,远远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册,用口型说:我抢到前排了。

“星枢天工府,这边。”白榆的声音拉回了她的视线。衣蓝跟着师父穿过人群,在星枢天工府的方阵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卫九霄已经在了,站在方阵前排,深蓝色长袍上的银河星图在晨光里微微闪烁。

沈朝露、陆昭明、顾晚澄三位阁主依次站在他旁边,裴北辰站在靠后的位置。云栀和苏染并肩站在一起,陆修言抱着一卷旧档站在最后面,他大概是把小朝课上没翻完的条例带来了,趁开讲前再看两页。

人还在不断地涌入。两侧的回廊已经站不下了,后来的人干脆在银杏树下席地而坐。纪伯带着琼膳司的几个膳侍抬了几桶凉茶过来,放在广场边上,为参会的神吏们随时取用。温晴跟在纪伯身后,手里端着一叠粗陶碗,走过衣蓝身边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碗茶。

衣蓝端着那碗凉茶,站在星枢天工府的方阵里,看着眼前这片人潮。千余人聚在同一棵银杏树下,低声交谈的声音汇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,像远山后面隐隐的雷声。

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她忽然觉得,这座山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热闹得多。平时大家都在各自的部门和玄府里忙碌,只有在这种全府大朝课上,才会聚在同一片天光下。

就在这时,银杏殿的大门缓缓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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