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藏在山坳里,四面环着青灰色的山脊,进村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,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。夏天的时候蝉鸣能盖过人说话的声音,到了晚上,月亮升起来,虫鸣也跟着起来,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罩着整个村子。
夏林清六岁那年的夏天,她第一次听奶奶讲了鬼故事。
那天晚上村里几个小孩聚在她家院子里,坐在竹席上围成一圈。奶奶坐在中间的小矮凳上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扇面上破了一个洞,风从破洞里漏出来,吹得她鬓角的白发轻轻晃动。
“讲一个吧!”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说。
“讲什么?”
“讲鬼!你上次说过的那个——山上的!”
别的孩子跟着起哄,又兴奋又害怕,挤成一团。奶奶笑了笑,慢悠悠地摇着蒲扇,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那种听了很多年故事的人才有的从容,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嘴边放了一会儿才吐出来。
“以前这个村子里,有个后生,晚上出门砍柴,走着走着迷了路,转进了一片他没见过的林子。那林子里的树长得特别密,月光照不进去,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着树干往前走,走啊走啊,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。”
“什么光呀?”一个女孩小声问。
“灯笼的光。”奶奶说,“红灯笼,挂在树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以为是村里人提灯来接他了,就朝那边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——那灯底下蹲着一个人。不对,那不是人。人不会蹲成那个姿势,像野兽一样蜷着的。那人抬起头来,脸上白得像纸,一双眼睛绿莹莹的,直勾勾地朝他笑。”
孩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,几个小的往后退了退,攥住旁边大人的衣角。
“然后呢?然后呢!”
“然后那后生就再也没回来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蝉鸣忽然变得特别响,像是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。
“他死了?”那个扎冲天辫的男孩问。
“没人找到他的尸首。后来村里人上山去寻,在那片林子里找到一盏红灯笼,挂在树上,风吹雨淋的,早就烂了。”奶奶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有人说是鬼吃了,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。从那以后,那条路就没人再走了,绕道也要多走一个时辰。”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把竹席边缘的碎草叶卷起来,又放下了。几个孩子缩在一起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
“我回家了!”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扎冲天辫的男孩,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有人起了头,剩下的也跟着一哄而散,你推我搡地跑出院子,脚步声在土路上噼里啪啦地远了。
奶奶摇着蒲扇,看着那群散了的小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然后她偏过头,看见院子角落的竹席上还坐着一个人。
夏林清还坐在那儿,她没走。她盘着腿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歪着头看着奶奶,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,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奶奶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:“……你怎么不回去?”
“我还没听完呢。”
“讲完了。”
“那个后生被吃了吗?”
“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“那鬼长什么样子?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,脸上白得像纸,眼睛绿莹莹的。”
“它吃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奶奶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孙女仰起的脸上,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害怕,只有纯粹的、亮闪闪的好奇。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把蒲扇搁在膝盖上:“……你怕不怕?”
夏林清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太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?”
“因为它已经走了呀。您不是说那是一片很深的林子吗,我们这里又没有那种林子。”
奶奶看了她很久,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:“……你说得对。它已经走了。”
夏林清从竹席上爬起来,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,把手搭在奶奶的膝盖上:“奶奶,您再讲一个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