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前走了一步。然后停了下来,伸出手,悬在他的右脸旁边,没有碰到那道灼痕。
她的指尖停在他皮肤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。她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热,像是他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燃烧着,一层薄薄的、持续的温度,像是那些旧伤仍然没有完全冷却。她停了一会儿,没有缩回手,也没有碰上去。
“……是不是很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当时疼不疼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很低:“……疼。”
她的手从灼痕上方滑落下来,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的腕间,很轻地搭着:“那你以后别让自己再疼了。”
然后她抬眼看向他的角。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:“我能摸吗?”
“嗯。”
她踮起脚,伸出的指尖先是轻轻地、试探性地触了一下那只完好的角的底部——那里靠近发际线,摸起来微凉、光滑,像被很多人触摸过的旧石头。然后她的指尖沿着角的弧度缓慢地向上移动,动作很轻,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,确认它是真实的。
她的指尖停在角尖处,停了一拍,然后收了回去,没有多停留。
她放下脚跟,站在平地上,迎着他的目光。她开口时声音平稳,像是已经确认了某些事:“其实也没有很吓人。”
他看着她:“……不吓人?”
“你脸上那道疤是有点凶,但配上你那对角还挺好看的。”她看着他,认真点了点头,“比人类形态有气势多了。你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变回去。这个样子的你也很好看。”
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张开又合上了。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,他的掌心是凉的,指尖也是凉的,但握她的力道很稳,稳稳地收着,像怕用力了会碎,又像怕松手了她就会飘走一样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,然后抬头,笑了:“走吧,下山了。我今天接受了太多信息,回去得好好消化一下。”
她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你本来的形态能维持多久?”
“……只要我想就能。”
“那回去的路上也可以吗?”
“……会有别的人看到。”
“哦。”她想了想,“那还是变回去吧。被你弟看到应该没什么,被司机看到要吓一跳。”
他变回了人类的形态。头发变回了黑短发,角消失了,灼痕隐回去,只剩眉眼间那一点她熟悉的安静的轮廓。她站在原地看他变完了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人类形态确实也挺好看的。你挺会长。”
他看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排往山下走。她的手从某个时刻起又牵住了他的,十指扣着。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,把他们头发都吹乱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又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,步子放得很慢,像是在让这一刻变长一点。
她走在他身侧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,是不是走得很慢。”
他顿了顿: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不用走慢了。”她侧过头看他,暮色里她的眼睛被最后一层天光照得透亮,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他没有回话,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点点,很轻,像是不小心多用了一丝力,又立刻收住了。
他们沿着山路走远。身后的望归山在暮色里渐渐沉入暗蓝色的天幕,桃花满坡,风卷着花瓣在空旷的山谷里打转。
没有人再回头看,但他们都知道,那座山还在那里。
等下次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