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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路羊(第1页)

李昭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,后背重重往椅背上一靠,手猛地探进外衣口袋,摸出一只小小的金属药瓶,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。她把瓶子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,压低嗓音,语气里满是不甘:“我就活该来这看。妈的,装傻装了半个月,终于给弄倒了,结果她参与药物交接,器官源贩卖线路护送,让那个死律师拆开证据链,逼死刘这事还不能被拿出来定。”

祁辙见状连忙侧过身,手掌虚按在她胳膊上,轻轻往下压了压,眉头紧锁,气息放轻安抚:“冷静冷静,这里是法庭,别激动。”

沈叙恪目光沉沉望向被告席上神色平静的武晞,指尖在膝盖上缓缓收拢,一字一顿低声开口:“她成年之后……刑期依旧按照犯罪时的年龄来判定,不会因为现在长大,就凭空加重处罚。”
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桌上薄薄一页案情摘要,继续解释,声音压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:“如果器官贩卖护送这条罪名能够完整坐实,属于情节严重,法定刑期五年以上。但她作案时未成年,法律规定应当从轻或者减轻,最后实际判下来大概率会在五年以内,先送未成年管教所服刑。等到她成年的时候,要看剩余刑期长短,剩下超过两年,就会转到普通监狱继续服刑。”

“至于刘歆自杀这件事,证据链断裂,这次庭审根本无法入罪,不会算进本次判决。就算将来后续找到新证据,单独就言语唆使轻生这一项,量刑本身就轻,加上案发时她未成年,很难追加重刑。”

沈叙恪微微眯起眼,目光锁定武晞,带着一丝办案多年的沉重:“未成年犯罪的记录会封存。只要她成年之后不再犯下新的故意犯罪,这份案底外人查不到。可一旦她成年之后再次作案,之前封存的犯罪记录就会被解封,算作前科,从重处理。”

李昭听完,指尖用力捏紧那个小瓶子,瓶身被攥得微微发烫,眼神冷冽地盯着前方的武晞,低声嗤笑一声:“也就是说,只要她安安分分熬到出狱,这段烂事就能藏起来?”

沈叙恪轻轻颔首,声音沉闷:“是这样。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住手里现存证据,尽量把器官贩运这条罪名钉死,不让她全身而退。”

祁辙叹了口气,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,低声补充:“律师现在拆解证据,就是赌合议庭会采信证据瑕疵的说法,尽量压低最终认定的涉案情节,争取更轻的判决。”

法庭内控辩的辩论声依旧在前方回荡,李昭指尖死死攥着那只小瓶子,指腹抵着冰凉的瓶壁,目光直直钉在被告席上的武晞,压着嗓音,带着尖锐的愤懑开口:“未成年这三个字是免死金牌啊?”

祁辙闻言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刑侦民警见过无数案子后的无力感:“算不上免死金牌,只是法律对未成年人有特殊的保护规则。不是无罪,是从轻、减轻处罚,重罪也会追责,只是不会判死刑。”

沈叙恪微微侧过头,眼神沉静,语气客观克制,继续给她拆解:“法律设立这条规则的初衷,是未成年人心智尚未完全成熟,可塑性更强,优先以矫治教育为主。但它不是护身符。”
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案卷边缘,低声细说:“像器官贩卖、协助运送器官源这类重罪,如果证据扎实,年满十六就要承担刑事责任。只是按照规定,应当从轻减轻,不会判处死刑、无期徒刑。十四到十六周岁,只对法定的八类严重犯罪担责。”

“但有一点,”沈叙恪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不是所有罪行都能轻易抹平。只要本次器官贩运的证据链没有被彻底拆穿,武晞就要承担对应的刑责,去未成年管教所服刑。”

李昭唇角在口罩下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,轻轻晃动手里的小瓶子,瓶内液体轻微撞击瓶壁,发出微弱的声响:“可就刘歆这件事,她一句话挑唆致人轻生,偏偏卡在证据缺口上,加上未成年,这次完全没法算进判决里。这不就等于拿这个当挡箭牌?”

“这是证据的问题,不完全是年龄的问题。”祁辙微微摇头,目光警惕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法警,示意李昭压低音量,“就算是成年人,缺少直接因果证据,诱导自杀也很难定罪。年龄只是在能定罪的基础上,再做从轻考量。”

被告席上的武晞仿佛隐约感知到身后投来的视线,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,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漠的神情,安静听着辩护律师继续向合议庭阐述观点。

沈叙恪的目光重新落回审判台,低声补充:“法律是划定底线,不是让所有人都得到我们心里想要的惩罚。我们现在唯一能争取的,就是把她参与药物交接、护送器官源的这条罪,牢牢钉死。”

李昭舌尖抵了抵后槽牙,轻轻啧了一声,眼底翻涌着一团杂乱又暴戾的情绪。

心底那股想要彻底除掉武晞的念头翻来覆去地灼烧她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浓烈恨意的根源到底是什么。可念头刚升起的瞬间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武晞还有疼爱她的父母,有人在等她。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,刚冒出头,就被李昭硬生生撕碎,一点不留。

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侧过头,放低音量,向身旁两人开口发问:“赵翊多会儿开庭?”

祁辙闻言微微一怔,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,捏了捏下颌思索片刻,小声回道:“排期定在三天之后。赵翊是这条器官贩运网络上游的关键人物,案情更复杂,卷宗很厚,所以开庭时间延后了。”

沈叙恪的目光从被告席收回,看向李昭,敏锐察觉到她方才一瞬间情绪的剧烈起伏,眉头微敛,声音压得沉稳:“你问他做什么?赵翊和武晞是上下线,两人的案子分开审理,防止口供互相干扰。”

李昭指尖依旧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只小瓶子,口罩上方的双眼冷冷扫过武晞安静的背影,语气淡淡的:“没什么,只是想看看,这条线上的人,一个个轮到台上的时候,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
祁辙连忙提醒:“别打别的主意,庭审只是审判的开始,一切交给证据和法律。”

李昭没有应声,只是重新靠回座椅,视线重新落向前方,心底那片被强行撕碎的善意残片,沉回暗处。

法槌重重落下,“咚”的一声,宣布本次庭审休庭。审判长话音落下,法警上前押解武晞离开被告席。旁听席众人陆续起身,椅子在地面拖拽,掀起一阵嘈杂的声响,密闭法庭里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。

李昭站起身,精气神像是被这场冗长的庭审抽干,眼神空洞,低声喃喃:“我居然浪费了人生中这么宝贵的三个小时…”她没同二人道别,失魂落魄,脚步虚浮地跟着人流往外飘,很快消失在大厅出口的人群之中。

祁辙收拢好手里的案卷,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叙恪,眼底带着关切,低声开口:“恪恪,你今天刚来是怎么了?又和你妹妹吵架了?”

沈叙恪将打印的证据摘要对折捏在掌心,指节微微用力,脸上依旧是惯常严肃冷漠的神情,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,嗓音低沉平淡:“对,她。”

“今早去母亲墓地,聊到武晞的案子。她观念很极端,认为只要能博取功名,手段可以不择手段,甚至提议借他人之手除掉障碍。”他目光淡淡扫过法庭出口,语调没有波澜,“她还断言,我迟早会利用李昭。我和她争辩,无法扭转她的想法。”

祁辙脸上的轻松敛去,眉头微蹙:“高二的孩子,怎么会有这种想法?”

沈叙恪下颌线绷直,神色冷沉:“她看得清楚,只是是非观已经偏了。她还提起四年前临水那件事,句句戳在要害。”

他迈步,随着人流向外走,周身气场沉静疏离,没有半分流露内心的疲惫,只有声音依旧冷硬克制:“不用过多担心,案子优先。武晞的庭审只是第一步,三天后赵翊开庭,还有大量证据需要核对。”

人流陆续从审判庭向外涌出,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,混杂着旁听者低声的议论,大厅里一片嘈杂。沈叙恪脊背绷得笔直,单手攥紧对折好的案卷材料,冷峻的侧脸没有半分松弛,目光平视前方,脚步沉稳地往前走。祁辙跟在身侧,正打算再叮嘱几句关于许铮晏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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