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茫然眨了眨眼,涣散的眸光慢慢凝聚对焦,侧首望去,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端坐的宁桦,还有身旁那道他日思夜想、以为早已逝去的素雅身影。那张容颜温婉绝尘,眉眼温柔似水,与自己眉眼七分相似,是他心底思念多年的生母模样。心头骤然狠狠一颤,酸涩暖意瞬间翻涌而上。冷宫那场大火,终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假死脱身,娘亲与宁桦姨母,从来都好好活在世间。“珺儿。”风芊蕴望着他初醒懵懂的模样,积攒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再也压抑不住,眼底水光骤然漫溢,柔声轻唤,语声克制不住微微哽咽颤抖。“娘亲……”贺澜珺嗓音沙哑虚弱,初醒之声轻浅无力,眼眶一瞬泛红,鼻尖发酸,“您还活着……真好……”“是娘亲对不起你。”风芊蕴再也忍不住,俯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,滚烫泪水悄然滑落,“这么多年,让你独自在深宫受苦,是娘亲太过自私,万般皆是娘亲的过错。”贺澜珺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单薄的身躯,心底所有委屈尽数化开,轻轻摇头哑声安抚:“孩儿从未怪过您,只要您平安无事,便足矣。”母子二人久别重逢,温情脉脉,一番温存过后,风芊蕴缓缓道出当年假死遁世的前因后果。昔日深宫之中,他的身世端倪险些泄露,朝野暗流涌动,危机四伏,为保全自身亦为暗中护他周全,她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联合宁桦借冷宫大火制造身死假象,悄然逃离皇宫隐匿深山。原本二人暗中试探贺觅昀心意,故意隐隐透出身世疑点,只想看一看那位倾尽满心爱意护着他的太子,在知晓二人并无血缘羁绊之后,究竟会是何种态度。万万未曾料到,贺觅昀得知真相端倪,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嫌弃,反倒满心欢喜。后来更是暗中瞒下所有秘密,甘愿独自守着重重心事,拼尽一切力量护他周全,死死将身世真相瞒住,只为护他一世安稳,免他受流言利刃所伤。听闻此处,贺澜珺心中五味杂陈,百感交集。原来贺觅昀早早便洞悉一切疑点,知晓自己并非皇家血脉,却从无半分嫌弃疏离,反倒将所有心事独自包揽,默默为他挡风遮雨,隐忍不言,深情深藏。自己此前满心顾虑,执意决然离宫出走,写下绝情书信斩断牵绊,自以为成全对方锦绣前程,如今想来,尽数都是自作主张的荒唐与辜负。心绪翻涌良久,他缓缓稳住心神,唇色微微泛白,轻声颤声追问出藏在心底二十余年的疑惑:“娘亲,那我的亲生父亲……究竟是谁?”他整整背负半生身世污名,受尽世人指指点点,被人诟病血脉不纯、来历不明,在无尽非议之中隐忍煎熬二十余载,如今尘埃落定,他只求知晓血脉根源,了却心中最大心结。宁桦见状轻声上前,目光望向古寺深处幽静禅房的方向,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真相:“你的生父,名唤郁元初。”“当年你娘亲以风国和亲公主身份远赴大胤入宫,临行之前遭敌国奸人暗中暗算下药,阴差阳错之下,与彼时负责迎亲的礼部尚书之子郁元初有了一段身不由己的纠葛,也正因如此,才有了你。”“二人皆是身不由己,并非本心所愿,事后万般无奈,只能各自归位,斩断纠葛。”风芊蕴接过话语,语声带着半生怅然与无奈,缓缓诉说过往:“当年之事皆是旁人蓄意算计,我与他素无情愫,从来皆是身不由己。”“入宫之后,帝王因我眉眼与郁元初有几分相似,对我百般偏爱恩宠,也恰好掩去了你早早降临的实情。”“而郁元初自此事落幕之后,看透世事浮沉,心生倦怠,恰逢周遭风波构陷缠身,心灰意冷之下,便远离俗世,来到这座竹聆寺落发为僧,遁入空门,至今整整二十三年。”“他身居古寺青灯古佛相伴,清心寡欲不问凡尘,时至今日,尚且全然不知,世间还有你这般骨血相连的孩儿存在。”一席真相缓缓道尽,过往层层迷雾尽数拨开。贺澜珺静静靠在风芊蕴怀中,久久默然不语,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平复。原来所有的流言蜚议,所有的身世枷锁,尽数皆是一场阴差阳错的世事造化。他从未是谁口中污秽不堪的异类,只是上一辈一场身不由己的缘分造就的结果。但自降生起,身边便从未缺少过真心疼爱呵护自己之人。父皇母后视若亲子万般疼爱,一众手足倾心偏袒守护,心上人倾尽余生深情相护,亲生母亲亦是万般无奈,从未有过半分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