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证袋封好,小苏立刻驱车送往市局技术检验中心。那一点暗红色碎屑实在太过微小,所有人心里都悬着,谁也不敢抱太高期待。十二年时光,灰尘、潮气、磨损,绝大多数微量物证都会被时间彻底消磨干净。
顾明远几乎天天往修理铺跑。他不进门,就在老街对面的路边徘徊,眼神死死盯着铺子大门。人瘦了一圈,眼底乌青很重。十二年的寻找,全部赌注压在那么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碎屑上。
老周那边同步外围摸排。冯凯十二年前租住的小院早就拆除盖成商品房,原址翻修,地面全部重新浇筑,想要在如今的小区地下寻找遗骸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冯凯的生活照旧,建材店照常营业,接送孩子上下学,待人接物客客气气,街坊评价依旧不错。仿佛十二年前那个惶恐恐惧的女孩,从来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。他大概笃定,没有尸体,就永远定不了他的罪。
三天等待,漫长得像三年。
技术科电话打过来。
暗红色碎屑确认为陈旧干涸血迹。可惜样本量太少,只能检出部分STR片段。样本不全,达不到直接DNA同一认定标准,只能做排除。拿顾明远的DNA做比对,可以排除亲属匹配。也就是说,血迹极有可能属于顾明秀,但现有条件,无法百分百坐实。
消息传出来,顾明远背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,又弱下去大半。
“就差一点点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不是无效,但远远不够送到法庭。一张纸条,工友的证言,收音机喇叭缝隙微量可疑血迹片段,全部都是间接证据链条。冯凯只要咬死否认,现有材料不足以逮捕起诉。
我蹲在他身边。
“证据没有完全作废。只是我们还缺一块拼图。”
回到工作台,那台完全拆解开来的收音机静静摊在桌面上。我反复回想顾明秀当年的处境。她知道危险,偷偷写下纸条藏进机器夹缝。她会预想最坏的结局。除了这一张纸条,她还会不会留下别的后手?
她当年租过房子。出租屋拆了,可她生前使用过的私人物品,未必全部消失。顾明远家里,应该还留存妹妹的旧物箱子。
我和顾明远驱车去往他家。老式居民楼,储物间堆着蒙厚灰的纸箱子。一箱是顾明秀上学、打工时期遗留物件,旧笔记本、发卡、几件旧衣服,一本破旧的通讯录。本子纸张泛黄,很多字迹模糊。一页一页慢慢翻。大半是工友、同学联系方式。翻到本子后半部分,有一页被刻意涂黑,墨水反复涂抹,几乎看不清底下字迹。
顾明远告诉我,妹妹失踪之后,这本通讯录拿回家,这一页就已经是这个样子。当年家里以为是她自己涂掉,不想再和某些人来往。
我拿紫外手电照向涂黑的纸面。墨水遮挡之下,底下浅浅浮现被掩盖的手机号码。是十二年前的号码,早已经停机销户。号码旁边还有一行浅浅铅笔小字,写着地点:后沟老砖窑,废弃土洞。
后沟老砖窑。城市边缘,早已经废弃多年。
“明秀为什么要把这个地址写下来,又拼命涂黑?”顾明远呼吸急促。
危险的地点,她不敢让人轻易看见,怕被冯凯发现。记下来,是留给自己一条求生的标记。
老周立刻安排警力奔赴后沟老砖窑。荒郊野地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几处坍塌土洞,乱石遍地。这么多年风吹雨打,水土冲刷,谁都不抱太大希望。大批人手带着金属探测、生命探测设备,一寸一寸搜遍整片砖窑区域。
两天搜寻,一无所获。土洞坍塌掩埋,土层厚厚堆积,看不到任何人为掩埋痕迹。
所有人心里沉甸甸。难道顾明秀最后的标记,就这样彻底埋进荒草?
冯凯得知警方大规模出动去后沟砖窑排查,心里开始慌乱。他表面依旧镇定,做生意应酬如常,可小动作瞒不过布控民警。他开始深夜开车往城郊方向绕路,行为反常。
老周没有打草惊蛇,继续暗中观察。
这天傍晚,顾明远又来到修理铺。他抱着妹妹的旧棉袄,坐在台阶上。初春傍晚冷风刺骨。
“会不会,我妹妹十二年前就死了,可我们永远找不到她的尸骨。”顾明远声音很低,“苏梅是运气,拆迁挖开地基,才重见天日。世间更多消失的人,就安安静静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。”
我想起念念,想起苏梅,想起高磊。一桩桩案子背后,运气占了很大比重。如果老纺织厂楼房不拆迁,苏梅依旧静静躺在水泥底下,永远无人知晓。真相,有时候要靠一场意外的破土。
手机响起,是小苏打来的,语气紧绷。
“冯凯今晚出门,独自开车,去往后沟老砖窑方向。”
夜色快速笼罩郊外。我们跟在警车后面赶往砖窑。月亮被乌云遮住,荒郊黑漆漆一片,野草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远远就看见一台轿车停在荒路边。冯凯打着手电筒,在一处土坡跟前,疯狂扒拉地上泥土。
警灯骤然亮起。
强光打在冯凯身上,他浑身一僵,手里铁锹掉落在泥土里。人被当场控制。
审讯室灯光惨白。这一回,冯凯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体面。连夜突击审讯,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十二年前的真相,终于被吐露出来。
当年顾明秀执意要分手,冯凯怒火攻心,出租屋内动手行凶。人死之后,他不敢就近掩埋。趁着深夜,骑摩托车驮着尸体,运到后沟废弃砖窑,找隐蔽土洞掩埋。回去之后,销毁现场痕迹,对外散播女孩赌气离家出走的说辞。邻里工友看见女孩身上伤痕,察觉二人矛盾,依旧选择不多管闲事。一桩命案,就变成一桩普通失踪案。
“我以为那个地方荒无人烟,一辈子不会有人过来。”冯凯脑袋垂下去,“十二年,我以为彻底安全。直到你们重新翻这个案子,查到砖窑,我慌了,想过去把遗骨转移,彻底销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