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泊在侯府后巷的水榭边时,天已蒙蒙亮。沈微婉抱着那本《漕运秘录》,指尖因彻夜未眠而泛凉,却仍死死攥着封皮不肯松手。
“先去梳洗,我让人备了早膳。”萧玦接过她怀里的账册,见封皮边角被攥得发皱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,“账册我先收去书房,等你缓过来再一起看。”
沈微婉点点头,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青禾回了东厢房。热水浇在脸上时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,胳膊上被芦苇划出的细小伤口在热水里微微发疼,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等她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走到书房时,萧玦正坐在窗边翻账册,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案上摆着两碟点心,一碟是她爱吃的桂花糕,另一碟是刚出炉的蟹壳黄,香气袅袅。
“醒了?”萧玦抬头,将一杯温热的杏仁茶推到她面前,“尝尝,刚炖好的。”
沈微婉接过茶盏,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。她看向案上的账册,蓝封皮摊开着,上面的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,正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有发现吗?”
“嗯。”萧玦指尖点在其中一页,“你母亲的记录很细致,不仅记了漕运亏空的数目,连每次交接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一行小字:“三月廿五,落霞渡,张、刘二人押粮三船,入私仓。”旁边还用朱笔标了个小小的“贪”字。
“张、刘?”沈微婉凑近了些,“是户部的张员外郎和刘主事?”
“正是。”萧玦点头,“这两人都是李嵩的心腹,前几日李嵩入狱,他们还在朝堂上替他喊冤,看来不是没缘由的。”
沈微婉的指尖划过那行字,忽然停在“私仓”二字上:“母亲有没有写私仓在哪?”
“写了。”萧玦翻到后面一页,指着一幅简易的地图,“你看这里,标注着‘西郊,乱葬岗左近’。”
乱葬岗?沈微婉皱起眉。那种地方荒无人烟,确实适合藏东西。
“我让人去查过了,”萧玦道,“乱葬岗左近有座废弃的土地庙,庙后有个地窖,据说早年是粮商囤积私粮用的,后来粮商出事,地窖就荒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玦打断她,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,“李嵩的人刚在落霞渡吃了亏,定会加倍提防。我们若是现在去,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。”
沈微婉下意识地张嘴咬住桂花糕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。她嚼着点心,含糊道: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等他们放松警惕。”萧玦看着她沾了点糕屑的唇角,眼底漾起笑意,伸手替她拂去,“或者,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”
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唇角时,沈微婉像被烫到般缩了缩脖子,脸颊瞬间泛起热意。萧玦也察觉到不妥,轻咳一声收回手,假装去看账册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书房里静了下来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沈微婉低头喝着杏仁茶,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萧玦那边瞟——他正专注地看着账册,眉头微蹙,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睑下,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“咳咳。”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,连忙咳嗽两声掩饰。
萧玦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呛到了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沈微婉摇摇头,慌忙转移话题,“母亲的账册里,有没有提到……外祖父的事?”
萧玦的目光沉了沉,翻到账册中间一页:“提到了。你外祖父当年发现漕运亏空,想上奏朝廷,却被李嵩派人推下河淹死,对外只说是意外失足。”
沈微婉的手猛地攥紧了茶盏,指节泛白。又是意外……这些人,总喜欢用“意外”来掩盖肮脏的罪行。
“你母亲就是为了查清你外祖父的死因,才刻意接近沈从安,嫁入侍郎府。”萧玦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她在账册里写,沈从安当年是你外祖父的门生,她本以为能信得过,没料到……”
没料到沈从安早已被权势腐蚀,成了帮凶。
沈微婉的眼眶有些发热,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:“母亲她……太苦了。”
萧玦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又递给她一块桂花糕。有些伤痛,语言终究是苍白的,只能用这些细微的暖意来稍稍慰藉。
两人沉默地翻看着账册,越往后看,心越沉。账册里记录的贪腐数目触目惊心,牵连的官员更是遍布户部、漕运司,甚至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。
“这里还有个名字。”沈微婉指着最后一页,“镇北将军,赵承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