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讲述的这些关于我的事情够清楚了吧?对于我们在这里的生活你能想象出来一些吗?外乡人、孤独、愁思。外乡的树、外乡的话、外乡的景色、外乡人的脸,简直与另外一个星球一样陌生。不过,你是否知道,这就是我想让你了解的;你是否知道,如果有一个人能与你共同分享这种生活,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或许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,甚至可能是你能想到的最有趣的一件事。这个人是一个能够与你用相同眼光看待事物的人。这个国家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孤独的地狱——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此——然而我要告诉你,如果你不是独身一人的话,这里就是天堂。讲这些是不是好像毫无意义?”
他在桌子旁边停下来,然后他拿起她的手。在昏暗中,他只能看到她暗淡的鹅蛋形脸庞,像一朵花一样,不过,当他摸到她的手的时候,他立刻就知道,她一点儿都没有理解自己刚才讲的话。的确,她怎么会明白?这种漫谈,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。他要立刻对她说,你愿意嫁给我吗?不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交谈吗?他拉住她的另一只手,轻柔地把她拉起来。
“原谅我说了这么多胡话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含糊不清地低语道,等待着他来吻她。
“不,那些的确是无稽之谈,有些可以用语言表达,有些不可以。此外,这样无休无止地谈论自己的事情也是非常失礼的。
不过,我想说的是其他事。其实,我想说的是……你愿意……”
“伊——丽——莎白!”
是莱克斯蒂恩夫人在俱乐部里喊,声音尖锐而哀怨。
“伊丽莎白?你在哪里,伊丽莎白?”
显然,她就在前门附近,很快就会到达阳台。佛洛里把伊丽莎白拽到怀里。他们匆匆地吻了一下。他放开她,手里依然握着她的双手。
“快点,还来得及。回答我,你是否愿意……”
但这句话再也不会讲完。就在此时,一些反常的事情在他脚下发生了,地板像海面一样摇晃起来。他站立不稳,头晕眼花,重重地倒在地板上,摔到了胳膊,就好像地板向他砸过来一样。他趴在地上,发现自己忽前忽后地猛烈晃动,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背着这座建筑晃动一样。
很快,摇摇晃晃的建筑物又恢复了正常。佛洛里坐起来,头晕眼花,但并没有受太多伤。他模模糊糊地注意到伊丽莎白摔倒在自己身边,俱乐部里传来阵阵尖叫声。门外,两个人在月光下飞快地跑,长长的头发飘**在脑后。他们扯着嗓子大喊:
“恩伽因在晃动身体!恩伽因在晃动身体!”
佛洛里不解地看着他们。谁是恩伽因?恩伽是加在罪犯前面的称呼,那恩伽因一定是一个坏蛋。他为什么晃动身体?忽然他想起来了。缅甸人认为恩伽因是一位被埋在地下的巨人,就像被埋在地壳下面的百头怪。毫无疑问,刚刚地震了。
“一场地震!”他喊道。他想起了伊丽莎白,于是过去扶她。不过她已经坐起来了,平安无事,正在抚摸自己的后脑勺。
“刚刚是地震了吗?”她问,声音里满是惊恐。
莱克斯蒂恩夫人高大的身体从阳台的拐角处爬过来,紧贴着墙壁,就像一只瘦长的蜥蜴。她歇斯底里地喊道:“哦,天啊,地震!哦,晃动得实在可怕!我受不了了——我的心脏受不了了!哦,天啊,天啊,刚刚地震了!”
莱克斯蒂恩先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,身体摇摇晃晃,一半是因为地震,一半是因为杜松子酒。
“地震,真的!”他说。
佛洛里和伊丽莎白都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们走进屋里,脚底下的感觉怪怪的,就好像刚刚从晃动的船上走到岸上。老管家从用人的住处匆匆赶过来,边走边系头上的头巾,一群七嘴八舌的童仆跟在他身后。
“地震,先生,地震!”他急切地连声说。
“他妈的我当然知道是地震,”莱克斯蒂恩先生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,“来,管家,拿些喝的来。上帝,这一阵闹腾后我可要喝上几口。”
他们都喝了几口。管家手里端着盘子站在桌子旁边,看上去胆怯却兴奋。“地震,先生,大地震!”他满腔热情地重复道。他兴致勃勃地想谈论这件事,其他人也是如此。腿上摇摇欲坠的感觉刚刚消失,这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就吸引了所有人。
地震结束后的一切是那么有趣。一想到自己可能死在一堆废墟下却依然活着的时候,那感觉实在是让人激动。大家突然一起说:“我的天啊,我从没有遇到过地震——我完全平躺在地上了——我还以为是该死的野狗在下面蹭痒痒呢——我还以为一定是哪里发生爆炸了呢——”等等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地震过后的闲聊。管家也被拉进了谈论。
“管家,你应该记得很多次地震,对吧?”莱克斯蒂恩夫人说,对于她来说语气非常和蔼。
“哦,是的,太太,很多次!1887、1899、1906、1912——很多次,我能记起来很多次,太太!”
“1912年的地震是最强烈的一次。”佛洛里说。
“哦,不,先生,1906年的还要强烈一些!震得非常厉害,先生!寺庙里有一尊巨大的异教徒神灵雕像倒了,砸在了塔塔那班,也就是大主教的头上。太太,我们缅甸人说这是不祥的预兆,意味着稻米减产、口蹄疫爆发。还有1887年,我印象中的第一次地震,我那时还是个小童仆,马克拉冈上校躺在桌子底下,发誓第二天一早他就签署禁酒令。他不知道其实是地震了。还有两头奶牛被坍塌的屋顶砸死了。”等等。
欧洲人在俱乐部里一直待到半夜,管家来来回回跑了足有六次,都是来报告事情的新进展。截至目前,欧洲人非但没有冷落他,反而鼓励他讲述。没有什么能像地震一样把大家联系在一起了。只要出现一两次晃动,他们就会把管家叫来和他们一起坐在桌边。
同时,佛洛里的求婚没有了下文。人总不能在地震后就马上求婚。不管怎样,整个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都没有再单独见到伊丽莎白。不过没有关系,他知道,现在她已经是他的了。到了早上有的是时间。想到这些,他恢复了平静,整整一天,他已经筋疲力尽,于是便回家上床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