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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戬（第1页）

灌江口的秋天干爽而清透。明珠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开始慢慢变淡，从暗红褪成浅粉，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洗淡了。

她看着杨大哥恢复了从前的样子。他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、清亮、锐利，下巴上那层青色胡茬消失了，脸颊也不再凹陷。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她第一次在医馆后堂看到的男人——挺拔、干净、不可撼动。可他瘦了那么多，她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心疼。他为了她，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合过眼了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那些念头赶走。睡觉吧，别想那么多了。她闭上眼睛，慢慢沉入睡眠。

然后她被人推了一下。她猛地睁开眼，床前站着一个身影，是杨大哥。屋里很暗，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不对，不像平时那样平静，眼底有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。明珠心里一紧：“杨大哥，这么晚了，出什么事了？”杨戬看着她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明珠，对不起。”

明珠最怕听到这三个字。她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：“杨大哥，不要说……不要说对不起。”杨戬停了一下：“好，我不说。”

明珠看着他的脸，心脏跳得很快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“我可能要出远门一趟。你等我。”

明珠一下子坐起来：“要去哪里？要去多久？”她伸手去抓他的手，“杨大哥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杨戬往后慢慢退了一步：“明珠，对不起。”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。

明珠心里彻底慌了，掀开被子下床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赤着脚追过去：“不要——杨大哥——你不要走——”可是她追不上，他一步一步往后退。她追到院子里，脚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等她稳住身形，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槐树，没有月光，没有杨大哥。她又回到了那间牢房里。四壁灰暗，铁栏冰冷，潮湿的空气钻进她的喉咙。

她慌不择路地想跑，手抓住铁栏，用力推，铁门纹丝不动。她拼命地晃，铁链撞在栏杆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。然后她看见了旁边那个浑身是血的人——李大夫倒在那里，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湿稻草上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已经发紫。明珠的心猛地一沉，她颤抖着蹲下去，伸手探他的鼻息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想哭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，几个黑衣人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刑具，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。她听见他们在说话，声音混在一起，不停地往她耳朵里钻：“老实交代……不然好好伺候伺候你……”一个人举起了鞭子，狞笑着朝她走过来，明珠想跑，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，根本动不了。鞭子落下来了——

＊＊＊

明珠被摇醒了。她猛地睁开眼，眼前是杨戬的脸，没有往后退，没有消失，没有一步一步地走远。他就坐在她床边，眉头皱着，眼底有担心。明珠看着他，忽然像是确认了什么——他还在，他没有走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发白，声音发抖，带着哭腔：“杨大哥……你带我一起出门好不好？不要丢下我……不要丢下我一个人……好不好？”

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滚烫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，明明只是一个梦，可那种被留下的恐惧还攥着她的心口，松不开。杨戬伸手抱住她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，收紧了些：“明珠，我不走。不会走的。”他想起上次离开时那个天刚亮的清晨，她站在门槛后面，没有追出来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替她好，现在才知道，那种“好”留下的伤口比他想的深得多。

明珠被他抱着，脸埋在他肩上，哭了一会儿，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。她在他怀里慢慢清醒了，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还是红的：“杨大哥……你真的不会走了吗？”杨戬看着她：“嗯，不走。要走也带着明珠一起。”他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，“你上次答应我的，要永远陪着我。”

明珠的睫毛还挂着泪，点了点头。杨戬松开她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，替她把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。她任由他擦着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，像是不太放心：“杨大哥……你真的不会走了？”杨戬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：“嗯，不走。”

明珠又问：“不管发生什么事吗？”

“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走。”

明珠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坐在月光里，眼里的光很稳很静。她慢慢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——从眉骨到颧骨，从颧骨到下颌，像在确认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。她的手停在他脸颊边，过了好久，像是终于攒足了力气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杨大哥，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

杨戬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红着，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，但她问得很认真，像是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。他握住了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小，像孩子一样，躺在他的掌心里：“杨戬。”明珠愣住了。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：“杨戬？杨戬……杨戬？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颤抖：“是……是那个杨戬？”

杨戬没有说话，点了一下头。明珠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。杨戬。她听过这个名字。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反应过来，手在发抖，背上的汗毛立起来了，像是被一阵冷风从头灌到脚。是他。灌江口的杨戬，清源妙道真君。她住了这么多天的院子，不是普通的人家，是他的家。她握着他的手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的手上，安安静静的，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了。

＊＊＊

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明珠坐在床沿，脑子里那些碎片似的念头一片一片地落回它们该在的位置——他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，为什么总是那么谨慎，为什么那些找麻烦的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，为什么在医馆待了三年却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。他不是不愿意说，他是不能说。

杨戬。清源妙道真君。她想起他坐在院子里，膝盖上摊着一卷书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落日的余晖勾着他的轮廓。当时她觉得他好看，现在才明白那份好看带着什么。是几千年的沉淀。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。

杨戬抱着她，轻轻问：“明珠，你怕我吗？”明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怕吗？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谁不怕真君呢？三界战神，斩妖除魔，威名赫赫。她从小听过他的故事，听过灌江口的传说，那个名字从来都和“敬畏”连在一起。可是她看着他，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，干干净净的，她更怕他不再是她的杨大哥了。她一直没有说话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那些念头撞来撞去，像一窝受惊的鸟。

杨戬松开她，轻声叫了她一声：“明珠。”明珠回过神来，低头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，抓得太紧了，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。她赶忙松开，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。她捧着他的手，低头对着那几道印子轻轻地吹了吹，问他：“杨大哥……对不起，有没有弄疼你？”杨戬低头看着她的发顶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看着她小心的吹着自己的手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可他手却没有收回来，依然任由她握着。

明珠放下他的手，抬起头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看她的眼神很安静，很深，像月光下的湖水，看着看着，像要把人吸进去。她被看得耳尖有些发烫。她垂下眼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杨大哥……你可以……陪我一起睡吗？”话音刚落，她又后悔了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她说的什么话。

杨戬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揽了过来，手臂轻轻地拢住她的肩，把她带近了一些。明珠靠在他怀里，低着头，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。她的心跳快得有些乱。她轻声叫了一声：“杨大哥……”声音软软糯糯的，带着一点不确定，一点慌张。杨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是低头，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。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下来，又像怕惊动什么。

明珠来不及反应，他的嘴唇已经落下来了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心跳声把一切都淹没了。他大概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，只是贴着，没有动。她闭着眼，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眉骨，痒痒的。
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，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朵尖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过了很久，明珠从他胸口抬起头，眼睛还有些红，嘴角却弯着：“杨大哥，你心跳好快。”杨戬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已经没有恐惧了，亮亮的：“你的也是。”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：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

杨戬低下头，下巴抵在她头顶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，软软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把这一刻稳稳地收进心里。

过了一会儿，明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她困了，往他怀里靠了靠，声音越来越轻：“杨大哥，你真的不会走吗？”

杨戬的声音很稳：“不走。”
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走？”
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走。”

明珠没有再问。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，手指松开了，沉沉睡了过去。杨戬低头看着她，月光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。她的眉头是松开的，手是暖的。他没有再多想，也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夜，他梦见了一片很安静的湖。湖水很蓝，很静，他站在湖边，看着她蹲在岸上伸手拨弄水面。阳光很好，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，荡到很远的地方。他也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。她转过头来，对他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先醒了。明珠还在他怀里睡着，呼吸平稳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。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灰蒙蒙的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，然后轻轻动了一下，才动了一下，她的手就攥紧了他的衣襟，像是怕他走掉。他停住了，没有再动，重新躺回去，看着天花板，等着她自然醒过来。窗外的鸟叫了一声，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