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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蛊（第1页）

徐瑾霜牵着马，嬴攸坐在上面。他的头发依旧散着，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，看不真切。

身后的太监盘上端着地母鹿未干的血迹在盘子上延伸成一幅画，逐渐凝结成红褐色。

“子序。”嬴赵走上前拉住嬴攸的手。

嬴攸顺着他的搀扶下马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嬴攸身上。

但嬴攸没回头，独自走上席位。

嬴驷掀起眼皮，他目光中透露着些许探究。他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小儿子，虽然说赐予他太子之位，但这些权利终究都是他的附属品，挥之即来，来之即去，终究都属于他。

太监很快将猎物数量进行登记，“太子嬴攸猎得母鹿一头，狡兔一双。齐国皇子姜燕……”

“攸儿不枉是吾的儿子。”嬴驷支着头低语，他同嬴攸一样自小便承受着偏头痛的痛苦。

“……”嬴攸掀起眼皮冷冷的与嬴驷对视，随即开口“谢谢父王夸奖。”

“攸儿过来，让朕好好瞧瞧你。”嬴驷将面前的珠帘拉开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。

嬴攸看着他，看着那一张长得和嬴赵一模一样的脸。他沉默着，缓慢的抬步上前，接受着这一份旁人艳羡的恩赐。

嬴驷还像小时候一样将嬴攸抱在怀里，可嬴攸不小了，所以这一幕显得极为荒谬。但他们是天下之主，哪有流言蜚语能阻挡他们的选择呢。

“攸儿出落的愈发漂亮了，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
是夸女儿家的词汇，嬴攸颅内发胀。

他其实并不愿意理这个父亲，甚至说是憎恨。恨他为什么缺职，为什么不爱母亲，为什么要将病痛流传给他，为什么要让他成为这个丈夫。

可他是帝王啊，帝王无情，自古皆知。嬴攸只是因扭曲的爱而诞生的肿瘤，在这团毒雾中溃烂发脓，直至爆炸。

他们都是政治的产物。

嬴攸毫不在意的用叉子挑着嬴驷盘中的水果，葡萄的果肉在口中炸开，酸涩感在腔壁中蔓延。他不自觉的吞咽口水，掀起眼皮却发觉嬴赵正看着自己，眼中是……羡慕和愤恨？

葡萄的汁水为嬴攸的淡色薄唇增添一分艳色，他放松下来倚着赢驷。嬴攸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，他侧头，赢驷那直勾勾盯着她眼中晦暗不明。

嬴驷的珠帘垂暮，掩住二人的神色。

嬴驷听见自己说“这世间只有我们二人相同。”

嬴攸看着他，那张艳丽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，唯有乌黑眼底泛着点暗红。他说“不一样。”

“你怎么会是我呢？”

“你有爱你的一切，甄贵妃、嬴赵、姜燕、褚儿还有那些大臣，每个都想得到你的爱。”

嬴攸拉起嬴驷垂落在一旁的冕带，将它缠绕在手上，红色的布料衬的他的手愈发的白。感受到轻微发紧的嬴驷未置一词，他伸手扣住嬴攸的指尖。

嬴攸不在意的垂眸，让视线聚焦在一个空点。他说“你什么都有，而我只是一个太子，你的附属品，我得到的母爱，我得到的亲情，友情，甚至爱情。”

“都是你政治宏图中微不足道的一厘，连我本人不也是吗？你想让我死，我便会轻而易举的去死。甚至在死前还要感谢你的龙恩浩荡，尽管是你赐死的我，我死前的情绪依旧要围着你转。”

“我像一个空壳，填满着你们的爱恨。我不是我，所以你的爱恨与我也并无意义。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
嬴攸看着嬴驷，那个年过三十却依旧俊美的男人。诉说着自己的痛苦，讲述着自己的疑问，但他的情绪却并未掀起半分涟漪。

他是谁？

面对这个问题，他无疑是迷茫的。他也做过君王，但皇权带给他的，只有无端的孤独和永远的猜忌。

他是太子，他是天子，他是儿子，他是丈夫。

他因为一个名称，掌握那份权力，就必然为此付出代价，受其桎梏。

嬴驷禀退众人，偌大的宫殿中只有他们二人。

嬴驷看着嬴攸，看着这个带刺的儿子。他想到了身为燕国质子的自己。

大雪纷飞，薄衣尚不足以蔽体，何来当寒一说。

嬴驷的童年不知比嬴攸惨了多少倍，他记不清了，他从来不讴歌苦难。

痛就是痛了，这些难道不是用来驱动自己向至高权力之位攀升一步，反而用来祈求怜悯吗？如果祈求怜悯，就能得到一切，那成名路上的生死血泪，倒也不必追究了。那大街上任意一个乞儿都将会穿着这身玄色冕服，站在大殿上。

而不是你嬴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