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能永远活在昨天里。也许它今天就易位了呢。”
你眯了一下眼睛。片刻后,你没有回应他。你的目光越过我爱罗的肩膀,落在我身上。那一眼不长,但我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。你在看那个座位。你在看那把被我留给你、又差点让别人坐了的椅子。
沉默。
你不说话了。我爱罗也不说了。包厢一片死寂,跟死了人一样安静——不,可能死了人还比这热闹点,至少有人哭。没人哭,没人说话,筷子搁在碗上都不动。我实在受不了了。说的啥啊,一句都听不懂——不就他妈是个座位吗。什么昨天今天,什么鸠占鹊巢,什么先来后到。椅子就是椅子,谁坐不是坐。我不留了还不行吗。
你们谁都不肯移开眼。你看着我爱罗,我爱罗看着你,两条视线在我头顶上方拉成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。包厢里的空气凝成了胶状,所有人都不说话,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消失了,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地上能炸成雷。
我往后迈了一大步。迅雷不及掩耳。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椅子闷哼一声,接住了我的重量。你们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我身上。我爱罗的眉毛挑了一下,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。你的目光垂下来,沉沉地压在我的脸上,我看不懂那个眼神——里面有黑的,有深的,有一层薄薄的什么别的,但我读不出来。我坐在那里,大腿贴着椅面,后背靠着椅背,手心全是汗。
“停停停。”我抬起手,来回摆了摆,“你们都别坐了——我坐,我坐还不行吗。”
沉默。静的。很静。隔壁包厢有一个人在大笑,笑声传过来,格外刺耳。
你和我爱罗都站在原地看着我。你不说话。我爱罗也不说话。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,被我这一屁股坐得稀碎,碎片落了一地,谁也捡不起来。我爱罗的眼神从讶异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大概觉得我很奇怪。你的眼神沉沉的,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,看不见瞳仁里的光。
我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有点抖,但我硬撑着没让声音颤。我已经搞砸了。至少别让场面更难看了。
狗草的。我心里咒骂自己。办的什么狗屁事。一个座位搞成这样。
这时候班主任那糟老头子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打圆场。他端了杯茶,笑容可掬。“哎呀,多大点事嘛。”
他端着茶杯,杯盖撇了撇浮沫,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。那副悠哉的样子让我想把面前的菜扣他头上。早不说话晚不说话,我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熟了,他才慢悠悠地开腔。
“佐助君,你也算班长嘛。”他放下茶杯,拿餐巾纸按了按嘴角,“这边包厢已经有个班长了,那边包厢还没人管。你看学生会的人也在——要不你和学生会长一起去隔壁坐坐?帮老师盯着点,别让那群混小子闹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很满意自己的安排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笑得跟弥勒佛似的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两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班主任的威信立住了,麻烦事推给别人了,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正中间继续喝他的茶。
早不说晚不说。我胡乱一屁股坐的稀碎,事情解决了,你开始说。臭老头。我在心里骂。
我看到你的眼皮掀起来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。就一秒。那一眼里面有太多东西,碎片的,暗色的,我看不懂也抓不住。然后你收回目光,转身就走。皮鞋磕在地砖上,咔哒,咔哒,一步一步,背影笔直如刀裁。
我盯着你的背影,心脏随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闷闷地往下坠。
你在门口停了一下。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了一个轮廓,看不清表情。然后你推开门,走出去。门在你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。
我爱罗看了门口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他什么都没说,理了理袖口,跟了出去。
门又响了一声。这下彻底安静了。
一桌子人经历完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,先是面面相觑了几秒,班主任带头举杯,说了几句套话,什么欢迎新同学、祝愿班级团结。班里的气氛在他的带动下慢慢回温了。杯盘声重新响起来,觥筹交错,该吃吃该喝喝。有人开始转桌,有人开始夹菜,有人互相递饮料瓶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牙在旁边拿筷子敲我的碗,问我要不要吃红烧肉,丁次已经开始扫第三碗饭了。
我什么都没吃。
我低着头。面前那盘凉拌黄瓜从端上来就没动过几口,现在彻底凉透了,盘边凝了一圈油花。我夹了一片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没放盐。或者是放了但我尝不出来。咽不下去,梗在喉咙口,堵得慌。
心里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我把嘴里的东西硬吞下去,端起杯子灌了口水。水也是凉的。
我放下筷子。
漩涡鸣人。我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。你总是这样。什么事都做不好。什么东西都能搞砸。明明想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他,明明提前一早上来擦椅子、摆筷子、调桌腿,结果最后是你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。你坐在这里,他走了。你占了最好的位置,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我想起你刚才转身之前的那个眼神。黑沉沉的,什么温度都没有。想起你嘴角那一点弧度——没有笑意的弧度。想起你和我爱罗对峙的时候,你眉梢微微一挑的样子。
那些神色,逐渐和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。教学楼楼梯拐角,你甩开我的手。你低着眼睛看我,居高临下的,嘴角微微弯着,眼底全是厌恶。
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厌恶,现在没有。
现在的眼睛里,有什么呢——我看不到。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你在想什么。
我的心揪成一团。胃也开始疼起来。那种绞法我太熟悉了,从胃底部往上翻,拧着,酸水往上涌。我把手按在肚子上,用了点力。
我想,你应该比那个时候,更加讨厌我了吧。